©微风吹过夏天 | Powered by LOFTER

归宿

后知后觉好像掉队了,那我也混个更吧_(:зゝ∠)_



 

“屠苏师兄。”

玲珑宫灯轻曳慢旋,残烛孤焰,叠一层清辉冷月,勾绘祥云纹饰的绣鞋踏于临天阁遍地光华之上。

莺声婉转怅然,愈显心事沉重,仿佛指尖月色似琉璃透,冰凌脆,融身化体,握不住了,便奔流入海难回首。

她的脸颊褪去往昔丰润稚嫩,展露出属于少女的娇美,双眸微闪,秋水盈盈,不久前仍充斥着满满的鼓励与期待,叮嘱他。

最晚最晚,三年后一定要回来。

言犹在耳,屠苏当时不欲言明,只想至少三年后,她就能明白,今日究竟是怎样残忍的诀别。

可这小丫头私下约了自己见面,眼中盘桓着清晰的犹豫为难,他不禁一怔,隐约有些无奈地轻叹。

天真如芙蕖亦有所察觉,粉饰太平,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何事?”

屠苏转瞬释然,无论是何因由,就当了却她的一点心愿。同门多年,自己着实不曾为她做过什么。

芙蕖脚尖无意识碾着地面,咬唇踌躇,灯火影影绰绰映着姣好容颜,指节绞紧灯杆,逐渐消磨她的迟疑。

“屠苏师兄,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鼓起勇气,待入正题,却忽地俏脸一红,挫败地低下头,似懊恼,似泄气。

何事至于难以启齿?屠苏骤然明悟,难道……不免想到了那层,登时一哂,他将对方视若亲妹,怎会有如此深意?

正欲说明自己心有所属之类的言语,复又想,芙蕖尚未开口,这般倒似看穿了她的未尽之语,一个女儿家,不免太过拂了颜面。

他常遭人冷眼,练就一副细腻心思,往往最是体贴,对待亲近之人,总不愿令其难堪受挫。

因此心中早已措辞几回,务必要全了师妹的面子,同时回绝她的意思。

“芙蕖,其实我……”

“屠苏师兄!”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溅起激烈而绚烂的火花,带着一鼓作气的冲动。

“你知不知道,大师兄他,他对你,是君子之思。”

 

他对你,是君子之思。

屠苏会错了意,本该有些难为情,此刻,却完全愣在原地,似乎有人不停歇地在耳边重复着这句话,雷霆乍震,石破天惊。

她毕竟是小姑娘,不好说得太过直白,只是个中深意,依然撼人心魄,犹如地裂山崩。

一个内敛沉默的人,并不能给她预期中的任何反应。

芙蕖看不清乌眸深处酝酿的风暴,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口子,接二连三地吐露深埋内心的隐秘。

“有好几次,我都看到大师兄和你一起,但那时候你分明在执剑长老处,不可能同大师兄在一块儿的。”

“后来,我发现,大师兄是拿了镇压蜃妖的葫芦,趁着加固封印的时机,放出蜃气虚影,幻化成你的样子。”

芙蕖顿了顿,腼腆地垂着脑袋,“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只与你品茗对弈,试剑论道,我就没放在心上。”

“谁知……”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屠苏一眼。

“他亲了你,我才明白,他对你的心思。”

 

芙蕖心有余悸地回想起当时,她一直以为大师兄许是修行苦闷,偶然间的自得其乐。

自己幼年尚且捏过几个泥人扮上了样子玩耍,所以并未生疑。

陵越素日打理门派事务,很有些说不出的威严,对同门向来严格督促,又以身作则,看起来难免不近人情。

芙蕖知他本性宽和,自不畏惧。往常甚少见他有何消遣,乍见其与幻象行风雅之事,还当他不过忙里偷闲,因此不曾对人说起,每每碰见,只少不了张望几回。

那事发时,二人正坐一处手谈。

屠苏虚影指尖拈着一枚棋子,玉骨玄石,交错得宜,凝神细思,眉梢斜飞入鬓,一段笔锋收放自如,果然蕴着无限灵透俊秀。

芙蕖不禁呆了半晌,待恍神毕,便发现陵越身影微倾,眼睁睁看他覆上屠苏额头。

风光独好,便是自己,怕也会忍不住的吧。

但她仍有些不敢确信,神思恍惚。

大师兄他,原来竟有这样一双多情的眼眸么?

 

出格的,越界的,温柔的,动心的,真真切切就是陵越。

屠苏久久不能回神,他记忆中的师兄,最是光风霁月,刚正不阿,恪守清规。

这外向放诞的作为,会是他吗?

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下意识地辩解。

“芙蕖,莫要胡说,师兄他,定是被蜃妖迷惑了心智。”

“可我未见他神志不清,各位长老也没发觉异样,大师兄所作所为一定是出自本心。”

她的语气难得添了一丝笃定,此事于胸臆间颠来倒去许多时日,到底是亲眼所见,再错不了的。屠苏这次出行,尚不知何时归来,她也不懂大师兄为什么分明喜欢屠苏,却不借机剖白心迹。

在芙蕖心里,他们都是世间最好的儿郎。

屠苏要是离开太久,她也会难过,会想念。但如果大师兄惦记着他,他也惦记着大师兄,是不是就会早些回来了?

“屠苏,你,喜欢大师兄吗?”

 

他也问自己,你喜欢师兄吗?

当初陵越执意比试,虽有好勇斗狠的嫌疑,但日后越发谦逊平和了,更不曾因此记恨过他。

自那以后,他们之间,便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两人皆是好静的性子,同为执剑长老门下,自然天生比旁人多了一分亲近,哪怕陵越猜到屠苏异样,也未厌弃疏远。

于心中,早将他看做此生唯一的对手,知己。

倘或师尊有朝一日能解屠苏身上疑难,兴许他们还有切磋的机会。

还有,长长久久,同度春秋岁月,共赏河山万里的机会。

陵越自知力所不及,帮衬不了什么,又见他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同门弟子多有议论。

既然他不欲亲近人,那就由自己这个做师兄的亲近他,陪伴他。

陵越没有那些讨巧的心思,遂在日常沏一壶清茶,与他谈古论今,交流心得,只要对方不是腹内草莽,所思所想必有相得之处。

屠苏虽与他颇为投契,倒没想到情爱上。

诚然,能得师兄相伴,他心中确实极为感念,感激,甚至感动。

他并非不肯亲近所有人,否则怎会与芙蕖交好?只因除了师兄,没人会浪费那份细致耐心,甚至愿意与他一同度过枯燥清修的漫长时光。

屠苏以为,唯有自己仍深深惦念,却没想到,师兄亦是念念不忘。

莫非,这份婉转情思,果真在混沌未觉时悄然萌发?

 

山风呼号,凄冷非常,好似刮骨割肉,剜心滴血。

蓦地眼眶发酸,心头一阵猛颤。

百里屠苏啊百里屠苏,你是只有一日性命的人,凭什么量情思爱?

你爱他如何?不爱如何?过了明日,世上便无此人,你能留下什么?

陵越有情,既是珍藏心底,何必撕扯出来令他烦忧?

他不提起,或许深明大义,或许情丝早断,或许不会为了自己,牵肠挂肚。

屠苏心中一阵涩,一阵甜,这般变化悸动,大约也是喜欢吧。

但越是明了自己的归宿,反而越希望师兄放下,别为他,许下任何根本无法兑现的诺言。

“芙蕖,你误会了,师兄是何人你我都清楚,万不能因此,坏了他的名誉。”

她果然急切道:“我不是要坏大师兄的名誉……”

屠苏目光柔和地安抚她,凭栏远眺,仰观峰峦微微出神。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也不过是沧海间一粟,何德何能肩负撑起苍生天地的重任!

救世主,为什么是他?

心上人,为什么是他?

大抵都是躲不过,避不开的劫数。

可笑,拯救天下苍生的英雄,也有救不了的人。

屠苏似乎发觉焚寂的怨煞之力伺机侵蚀心智,不过封印已除,轻易便压制下去。

他开始尝试着说服芙蕖,亦是说服自己。

“师兄一生光明磊落,将来更是掌教,清誉何等重要?我信你不会对人说起。来日,你也是要辅佐师兄的,他并非儿女情长之人,届时你便知晓,他,必定问心无愧。”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芙蕖脊背发麻,慌忙回身,宫灯微光明灭,轻晃过英挺面貌,衬得双眸熠然如星,不可逼视,不由垂下头,讷讷出声。

“大,大师兄。”

陵越定睛看她一眼,忽而叹息,“你先回去。”

芙蕖正心中发虚,虽挂念这边,却也不敢违逆他,提灯匆匆走了。

他此刻接口,想来早不知站了几时,该听的,不该听的,怕都一字不落。

屠苏一双手无意识陷进石栏,指尖隐隐刺痛,平生第一次,不敢回头,不敢面对。

他害怕陵越说些什么,又期待陵越说些什么。

矛盾复杂的心理,初次翻涌,时而惊涛骇浪,时而水波不兴。

他感到彷徨无措,已分不清究竟坦明心意,抑或了断情缘,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屠苏。”

每听见一个字,他胸口便猛烈颤动一下,仿佛有什么,随时挣破血茧肉蛹,迸出了斑斓双翅。

“芙蕖问的,我也想知道。”

屠苏不禁回首,陵越沉静如水的眸光中,分明活跃着浓烈炽热的火焰,令人呼吸一窒,万语千言难述。

 

犹记得,初入天墉,紫胤真人苦寻抑制煞气之法而不得,唯有每日将屠苏拘在身边。

他地位超然,名下仅一位弟子,住处倒也清静。

屠苏一来,难免脱不开身,陵越便自行练习,将往日所学融会贯通。

紫胤真人不在眼前,他更不敢乱跑,闷在房中却是无趣,只风中仿佛飘来剑气破空之声,心生好奇。

伏在窗边,但见院中翠柏参天,一袭紫衣翻飞,青丝高束,剑招精妙绝伦,渐成格局,凭少年的岁数,已是极为难得。

屠苏观看片刻,脑海中将招式精演一回,若有所悟,不觉以指为剑,随他比划了几下。

陵越早发现他在一旁,心知师尊新近收了个弟子,是以并未出声呵斥。

因不敢妄动剑气,略尽了兴即停手,岂料他亦收了剑,昂首行至窗边。

“你是师弟?”

屠苏本是孩童心性,突逢变故,遂沉寂冷淡了,面对他竟稍显无措,只不曾表露,静静阖首。

陵越想他能被紫胤真人收下,必有过人之处,天资定然不俗,便问:“你来了许久,怎不见你习剑?”

他不知屠苏遭遇,还以为紫胤真人这段时日在忙着为这小师弟入门,才有此问。屠苏自觉不曾习得分毫,又有许多事不好说起,便默默不语。

陵越从前独自苦练,门中弟子多不及自己,也不知进益如何。如今总算添了一人,日后正好同修切磋,很是称愿。

因此语重心长地嘱咐,“这倒不急,待你巩固了基础,师兄再来寻你。”

屠苏虽不言语,却牢牢记在心中,他是这偌大门派中第一个与自己说话的弟子,又是同出一脉的师兄,自然时时记挂。

只是紫胤知道陵越年轻气盛,相处时免不了比试一二,所以并不叫他过来。

陵越见他此举,少不得想,莫非是师弟修为远胜自己,师尊才要分开教导?

这个岁数的少年人,满心皆是剑道,最爱争强好胜,虽不至嫉妒,但也有几分跃跃欲试,试图一较高低。

屠苏久等不见陵越寻他,亦是失落。

而后,好容易陵越找来,竟一心念着比武切磋,被他缠不过,自身也是好强的,又兼零星赌气之心,便动了手。

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屠苏那时又愧又惧,往后每常忆起皆后怕不已。

殊不知陵越经此一事,倒歇了许多好勇斗狠的心思,自知天外有天,过去种种竟是拘泥了,心境居然松动,大有更上一层之势。

也渐渐明白紫胤真人不让他与屠苏接触的苦心,虽知这个师弟身上有异,却无甚排斥规避之念。

陵越实在爱惜他的天分,尽管不能比斗,若是个值得相交的,倒不妨自己有心修好。

既熄了较量之意,他再来寻屠苏,紫胤便没有阻拦,都是他的弟子,总不能只有神交的份,索性陵越晓得轻重,且由他去了。

 

屠苏恍然发觉,两人真正亲近起来,是那次与芙蕖陵端一道的幻境试炼后。

说是亲近,也不尽然。

紫胤真人还要随时关注焚寂,屠苏陵越相处的时光有限,又是脾性相投,少不得分外珍惜。

但同时师尊亦言明,修身养性,对于压制邪煞也有助益,并不十分限制他们交往。

陵越眼中不再只盯着剑术,本身又是德才兼备的,二人自有无数话说。

磨练耐性,最好不过对弈。

屠苏的棋艺正是由他亲授,闲时便对坐林中打棋谱,指点黑白石子厮杀,竟也另有一番惬意。

权当消解无法出剑的苦闷。

他胸有丘壑,初初学习,已然十分沉稳,只是遇上难关,不免托棋长考。

难得陵越毫无躁意,最重修行之人,竟能荒废光阴,陪着师弟打熬耐力。

任谁看来,都不过赞一句手足之情。

屠苏自忖没有暗示之举,万分不解,仅凭着朝夕相对就足以种下情根?

“师兄,你……”

“回答我。”

 

陵越固执得像个疯子。

从蜃气虚影第一次幻化为屠苏的模样,从他克制不住吻上虚影,从那时起,他大约已成为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原来,他,爱极了屠苏。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镂刻于心,思之如狂。

蜃妖曾言,凡虚影所化,皆是人心底至深之念,令人终日沉溺,心甘情愿耗尽心神。

陵越自以为无欲无求,谁想,他的欲,竟是屠苏。

为什么是屠苏?

屠苏是他的师弟,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的师弟。

他还祈求什么?贪图什么?

陵越不懂,他想要的,更多。

可他,却尝到了得陇望蜀的报应。

屠苏的结局,不再是秘密,至少对他来说,分明是个了然的结果。

那一刻,他悲,他怒!

但他没有立场,连一句“不要去”,也无法出口。

陵越突然很羡慕芙蕖,她是那么执拗地相信,屠苏一定会回来。

他的爱慕算什么?

他的隐忍算什么?

他算什么光明磊落?

他凭什么问心无愧?

他难道,不是一个连心中爱意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

就这一夜,哪怕一刻!陵越不要做胸怀大义的天墉城未来掌教,他只是屠苏一人的陵越。

“回答我。”

语气中的坚决,迫使屠苏动容。

陵越残忍地打破那些虚无缥缈的自我安慰,求一个答案。

却是无情则苦,有情亦苦。

 

“师兄。”

屠苏深深一叹,舒尽胸中郁气,神色间似流出孤注一掷的决然,微抿着唇,睫羽低垂。

“我,喜欢师兄。”

他与陵越,不能用欺骗了结。

陵越如何不懂?任何隐晦暗示,都不如坦诚相对,喜欢就是喜欢,何必顾虑良多!

看,他是幸运的,他爱的人,也爱他。

抬起指尖,似乎想抚过屠苏发际,似乎想划过日思夜念的眉眼,却滞于咫尺,颤抖着犹豫。

就像日日谨守的分寸,犹如金箍桎梏着他,不敢逾越,生恐行差踏错。

并非害怕世人谴责,陵越唯独在意他,不愿他用怪异的眼光看待自己,误解自己的感情。

最怕的,也不过是令他的处境雪上加霜,饱受非议。

屠苏又如何不懂这份体贴柔情?只可惜,才得到,就又要失去。

但师兄,他能得到什么?

感慨一嗟,愁绪尽散苍茫,既已如此地步,还有何不可?

再没有如此刻坚定,无论师兄要什么,自己都愿意给他……这本就是他应得的回应!

屠苏从容捏住他的手腕,指节攀援而上,扣住掌心,亲密无双,柔柔覆在腮边。

陵越专注体味着掌下余温,轻掩凄惶,嗓音微哑,如愤,似怨。

 

“此生,余愿足矣。”

曾经,像一座高山让他仰望的人,在天意下,卑微得可怜。

陵越,你能拥有的,从来不止这些!

屠苏忽然环着他的腰,轻轻将脸贴上颈侧,耳际脉搏强而有力地震着,犹如陨星坠落,撼天动地。

他们都明白,今生唯一的温存,皆在此刻。

虽逝者如斯,而情未尝往也。

屠苏已然明白他的未来,这般重情,独守痴情!心中痛惜,更涌上绝望。

这世间,缘何容不得自己留下一具尸骨!就算只有尸骨,百年之后,他与陵越,亦能同穴而眠。

他虽已身无长物,却仍迫切地,坚决地试图割下一缕念想,生不能相守,莫非连死都不许相伴?

何其不公?

空游尘世一遭,终难归于尘土,既然上苍欲将他这幅残躯收去,他就偏要,偏要为师兄挣一段相思!

屠苏挽过发辫,剪下半截青丝,绕在指尖抽出,珍重轻抚。自头绳中分出一股红穗,精心束好,收入锦囊。

情思寄红娘,见发如见君。

陵越接过,捏在手中摩挲,满腔爱恋缠绵沸腾。

日光破云,朝霞吞吐天地,一派灿烂光明,璀璨辉煌,金潮滚滚加身,竟似令他沉没。

“师兄……”

陵越见屠苏红唇微动,却像没有听清那句话,似剥离五感,成了聋子,瞎子。

不看,不听,时亦如逝水,永不回头。

昂首望天,风浪汹涌处,云波携赤色归去。

他看见,从此后,这天地焕然新生,碧空如洗,山海浩瀚,斗转星移,日复一日无穷尽。

顾盼间,却道斯人远行,只影伶仃。

陵越终于想起了,屠苏临走前说的话。

只要人活着,就会常相见。

 




热度: 159 评论: 6
评论(6)
热度(159)

不怕寂寞 唯有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