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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五十六】

【五十六】恶紫夺朱

 

宁致远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强硬的表态,连一丝一毫的反驳都不容许,疾言厉色,全然不似往昔慈和。

他被踉踉跄跄地拽回房中,难免不服,挣扎道,“爹你别拉我,我可不能见死不救!”

宁昊天却只冷冷地瞥他一眼,“你拿什么救?凭我宁家的名声?都督夫人的脸面?”

“我……”宁致远一时语塞,不禁恼了,“我就那么没用?他们跑到中国人的土地上撒野,我连路见不平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宁昊天毫不留情地打击他,“说到底,你依然拿不出一个得用的章程,只想着兄弟义气,不顾性命逞英雄!你是能调动兵卒,还是能自行叫来一队打手?你这两条胳膊一双腿,就妄想从倭寇手中救人?我告诉你,白日做梦!”

他也并非不计后果之人,更知道靠自己单枪匹马,甚至抬出安逸尘都压不住那些丧心病狂的狗贼。可他又能怎么办?明知朋友有难,难不成要冷心冷情无动于衷才是好的?

宁昊天看出他仍不罢休,只怕一个不留神这傻孩子就不要命地冲上去,顿时将他打断腿的心都有了,不由厉声呵斥。

“你以为这事有那么简单?他们为何单朝吕砚秋出手?还不是知道他和安逸尘那点交情!现在什么时候?你当他们如何动的东北?他们巴不得激怒安逸尘再以此为借口闹事,你倒是一腔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了,岂不知他们设好了套就要你钻呢!届时生灵涂炭,你可担得起责任?要说起来,我真该谢列祖列宗保佑那帮畜生不知道动你才是剜了安逸尘的心!”

宁致远愣了,让他一番连消带打震慑住,不免羞愧至极,颤声道,“爹,你明知,明知他是无辜受累的,竟也……”

“你是第一天知道你爹我的为人?你认为我会放弃我儿子选择一个不相干的人?别把你爹想的太大公无私了!人都是自私的,我没什么高风亮节的情操,便是他今日死了,也别想我放你出这大门一步!”

“我能为我儿子不要命,对别人可不是这么算的。”宁昊天想着火候差不多了,继续冷笑道,“你记着,不必太过瞧得起自己,要没有我,你的下场怕是比吕砚秋都不如!”

他的话一句重过一句,却是拳拳爱子之心,无法言表,见一向疼爱的儿子天真带笑的面上忧惧交织,也只得生生忍住,硬下心肠转身出去,喝令下人闭门。

宁致远给他如此贬低奚落,怎生好受?又有分析利害的种种,振聋发聩,一时叫他吓住了。不过到底明白他骨子里对自己的爱护,少顷便回转过来,只算计着若真如他所说,要救人,除非明火执仗地干,那他可得上哪里去召集许多人手?

 宁昊天如何不知他这重情重义的好儿子根本不可能轻易死心?少不得先费些口舌难住他,随后吩咐下去火速准备结实的木头来,定要让他纵有心出去,却插翅也难飞!

宁致远正在屋中踱来踱去,思量着该找谁来谋一把大事,倏地哗啦一声,卧房大门紧闭,同时乒呤哐啷响起一阵斧凿钉嵌之声。他大惊失色,连忙扑到门上一行拍,一行大叫道,“爹!爹,你这是干什么!快放我出去!”

宁昊天站在门前高声道,“你别白费力气了,过了今晚,我自然会放。致远,这是你家,好生歇息,只要我在一日,便无人能害了你。”

他的手段如此迅速果决,谁知他会做到这种地步?事关骨肉,怨不得他这般狠心,偏叫人无法说一句不是。

宁致远眼睁睁看着窗前的光亮透过缝隙斑驳,整间屋子霎时昏暗了半边,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往门扉上狠狠一砸,高大的门扇显露出越过往日百倍的坚固,纹丝不动,眼中不禁酸涩地滚下泪来。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他从前不懂,此刻却不得不懂了,这个世道,谁又是真正的高贵?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兵,便是死也不能痛快去死。可有了这些,如安逸尘一般,亦是没有半分快活,人上有人,一举一动牵涉良多,有那贼心不死的强敌虎视眈眈,他何曾痛快过了?

今日是吕砚秋受辱,明日就有旁人,他们非要蓄谋挑起事端,难保不会有一日轮到亲近之人。

爹爹啊爹爹,你现下尚可拦着儿子去救别人,来日儿子落难,汝能救否?

宁致远不知道,就像宁昊天有许多底牌也是他不知道的,譬如他的真实身份,譬如宁家的佛堂,地下密室不过唯他与福林二人知。

此时,他正在密室之中,面对着一位不到三十的灰袍年轻人,低声道,“叶团长,东西已备好了,分文不差。”

说完便要给他检验,他却摆手拒了,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倒是同我规矩起来,这团长如何来的你并非不知,原想着拦下我们营不入赣作战已算是尽心了,不想竟是给整个团留下了一脉香火,只到底不是亲手挣来的,有什么趣儿?还照原来称呼就是,你原本与我也不差什么。”

撇开他话中隐含的抱怨之意,宁昊天摇了摇头,“我哪里晓得一日间竟成了这样?没得国军都知晓保家卫国,咱们却偏来拖后腿,这事着实办得不地道。要说两边我是都出了力的,如今反血本无归了,不说也罢,横竖撤了那班子也算大快人心。对了绍英,你今日过来,附近可有打探到鬼子异动?”

叶绍英警觉地问,“莫非有情况?”

宁昊天便说,“安逸尘大约是明日回来,这会子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去为难他一个要好的朋友,只怕他回来了知道定不肯善罢甘休。我总觉得这是专门给他设的套儿,难保不是为了挑起争端,蓄谋开战,毕竟,停战协议还未正式签署,你看?”

叶绍英眉头一皱,沉思道,“总归是无辜……可惜日本人必是有备而来,虽说附近并无调兵的动静,但或许真谋划了什么也未可知。咱们团是要暂时转移的了,若有不对,一旦鞭长莫及便无法搭救,唯有多加警惕一二,赚个及时回援已是万幸。且依你所言,安逸尘看重他,怕是有得闹了,只盼千万别如了他们的意才好。”

宁昊天无奈又愤然道,“能救一把的,谁会见死不救?可恨那群畜生,为那见不得人的野心不知糟践了国人多少性命!”

叶绍英目光坚毅,正色道,“我相信,终有一日,咱们会讨回来。我先走了,宁昊天同志,后会有期。”

宁昊天端正地行了一礼,目送他转身进了地道,随后调动机关,将密室恢复原样,分毫看不出另有玄机。

缓缓上到地面,推开佛堂大门,凉风卷入扑得烛火瑟缩一阵,他凝神注视夜幕上的闪烁星辰,忽而重重一叹。

荧惑守心,战乱迭起。国将不国,何人能独善其身?

他全无睡意,然终究上了年纪,倦极了,也只支着额头闭目养神,不拘什么时辰歇了几刻,似檀非檀的古拙香料宁心静气,倒也将就至清晨。

宁昊天这一觉并不安稳,他怕那个铁笼子困不住宁致远,好在宁致远还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福林也打听了消息报给他。

沁春园的人一早便散了,这会儿,想是没心思开张的,回来时正见着里面的小杂役无头苍蝇似的寻摸大夫。

他听罢,多有不忍,后悔却不至于,也做不来那又当又立的姿态,疲惫地吩咐道,“托个相熟的好郎中,药材,只捡着上等的供,缺了什么尽补上,去罢。”

宁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慢慢踱到宁致远房前,瞧着门窗横七竖八钉死的惨状,一摆手叫人来全数拆了。

屋内恢复了光亮,可四下里人影俱无,他倒不见慌乱,直直往角落里一人高的柜子走去,这孩子的脾性他最清楚,从小便是这样,每每遇着烦心事就赌气往柜子里钻,何曾改过?

宁昊天皱眉盯着一堆乱糟糟的衣裳,几次要骂,到底狠不下心,往门边上一坐。

“你要是怨我,我就坐在这儿给你骂两句,只别一味闷在里头气坏了自己,我老了,可禁不起你有个三长两短。”

宁致远埋在衣服里,半天不见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沉闷的声音,“我不怨你,也没资格骂你,只恨我自己,明明已经……”已经投身革命,“却还是无能为力,不能保护朋友,连家人也……我竟是白活了这二十几年。”

宁昊天掀开他盖在头上的衣服,见他双目微肿,眼眶发红,一张脸扭了朝向内,只得道,“我并非真心嫌弃你没本事,可凡事量力而行,你这性子,聪慧是够了,却停不得打磨。你不要总想着一蹴而就,便是让你坐我这位置,你能做到和光同尘?以你这三言两语必光火的脾气,如何经营?”

宁致远一顿,终是咬了咬牙,倔强道,“若蝇营狗苟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宁昊天反笑了,“我还当你终于懂事了,不想照样是孩子心性。你不爱与世俗同流合污,又想拥有力挽狂澜的实力,难道这些是能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是真恨不得,天上掉下一道雷来把他们劈死。”

他怔怔地盯着虚空,兀自愤懑一阵,又说,“我倒不是在意那些清高的名声,咱们家的产业我心里有数,只是如今我这样,怕不能服众,就算明面上顺从,背地里却不知如何瞧不起我,若要给那些人赔笑脸,岂不是……更何况,纵有两个钱,就能躲过日本人祸害?这钱变不了枪炮弹药,到头来也不过一堆废纸罢了。”

“谁说钱变不了枪炮弹药?”

宁昊天顺口一提,指的是资助上海的那一回,本未特意强调什么,不想宁致远灵光一现,忽然坐起,眸光闪烁。

“是了!”

原是他想岔了,既然无法上战场,那便不能叫英雄无用武之地,他能做的虽有限,但日积月累,总有成效。他会一步一步不择手段地站在最高处,且忍贼一时猖狂,待他用心经营挣得了更大的家业,誓要换来最多最好的武器。不能亲手杀敌又如何?千军万马又如何?总有一颗出自他宁致远之手的子弹打穿敌人的胸膛!总有一把凭他宁致远之力铸就的尖刀刺进敌人的心脏!

宁昊天见他刹那间似乎通透了不少,问,“你有何打算?”

宁致远目光灼灼,冷静自持,“我老大不小的,家里迟早要靠我撑起来,早年不懂事,这时也该清醒了。总不能叫爹爹一把年纪还要为我这不孝的儿子操心,宁家的未来,便交给我罢。”

他神色坚定,一场挫折激出了上进之心,而非一蹶不振,宁昊天确实老怀安慰,唯余一点痼疾遗憾,勉力忽略,感慨万千地拍拍他的肩,叹道,“你长大了。”

宁致远清楚他的心病,默默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爹,其实,我的鼻子,已经好了。”

宁昊天一呆,随即震惊欢喜怀疑的情绪糅杂一处,激动地说,“真的?你,你不是哄我开心?”

他点点头,解释了几句,“这两年,安逸尘陆陆续续给我医治,前些日子就渐渐能闻见一些味道,这会儿想是不差什么了。”

宁昊天霎时喜不自胜,“好,好!我盼了许多年,终于叫我死也安心了,好孩子,你快说说,现下能闻见什么?”

宁致远深吸了一口气,却慢慢靠回去,睁着眼出神,“我闻见了,腐朽的味道。”

他当即笑意一止,沉默片刻,不知想起什么,突然眼前一亮,“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既不甘腐朽,可巧有一个天赐良机。”

宁致远若有所思,“您说的是?”

“不错。”

宁昊天立起身,朝阳耀眼夺目,掠过浮动的衣摆洒在脸上,照得他瞧着父亲的身影越发高大清晰,雄心万丈。

“万国香会,正是我儿名扬天下的大好时机!”

这边厢安逸尘不到午时便入了城中,他本不知昨日变故,留守的心腹候在城门迎着他才能第一时间细细分说了,叫他心头发凉,调转车头直奔沁春园。

吕砚秋命途坎坷,早已看淡世事,安逸尘虽知他不会为了这种事寻死觅活,但到底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让他受此屈辱。这不仅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永世难忘当年搭救恩德,又岂能容人随意欺侮?

日本香会倒是风平浪静,并没有将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放在心上,小雅惠子独立院中,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对他们那些勾当心知肚明,却也无力阻止。

她大约永远成为不了一个纯粹的调香师了。

前厅好似忽地喧闹起来,小雅惠子一凛,顿时疾步赶上前,安逸尘果然找上门了,难道真要中了他们的圈套?

日本香会养着一群挂名的会员,自然都不是好相与的,只是明面上不好太过张扬,遇上安逸尘这种话不多说,两眼充血往里闯的暴躁客人,即便见他官职不低,也是照拦不误的。

可他们本事不低,却一哄而上都挡不住一个安逸尘,由他杀入内,迎头碰上罪魁祸首石原东吾,毫不客气地下了狠手。

东北沦陷,淞沪死难百姓阵亡将士,千千万万受压迫的中国人……他要算的账数都数不清,打死也不能抵消,又怎会对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留情面?施加在吕砚秋身上的痛苦,至少要还回去八分才稍稍可解心头之恨。

石原东吾从前敌不过他,现在依旧敌不过,让他压着打,初时尚能还手,但他明明白白挑起了安逸尘的怒火,招架不住是意料之中的,给他打得半死不活,心里却不见得服气,又觉这回踩着他的软肋,惹得他失态心疼,十分痛快,自得于收用了他的爱物儿,满是血迹的面上始终流露出不屑的讽笑。

安逸尘凶狠地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虎虎生风的拳头就要接着凿上,小雅惠子从斜刺里杀出来格住,艰难地叫道,“逸尘君,冷静!”

天色变得极快,不知何时落起了牛毛细雨,他重重地喘着粗气,雨丝凝于发梢,不多时便融成一缕,垂在额间,清冷的目光透过雨雾直直落在小雅惠子眼里,她拧紧了眉头,暗暗示意,语气却隐含威胁,“安都督要为了一个优伶为难大日本帝国的军人?”

他冷笑几声,直起身道,“这里没有安都督,只有安逸尘,他,也不是什么军人,而是我的手下败将。”

话音刚落,安逸尘挥开她一拳将石原东吾打偏了脸,小雅惠子踉跄一下,忙挡在身前,“好!逸尘君,大家怎么说都做过两年同窗,就算是出气也够了,你还真打算要了他的命不成?”

石原东吾并不领情,神色倨傲地怪笑,擦了擦破裂的嘴角,挑衅地吐出一口血沫,“惠子,你别拦他,让他打,我倒要看看他够不够胆!”

小雅惠子凉凉道,“石原君,还没挨够么?你要是真因为争风吃醋丟了命,你父亲也该羞愧死了,我劝你见好就收罢!来人,把石原少佐带下去!”

安逸尘下手是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的,石原东吾伤的并不轻,但他偏偏有本事在走路都要人扶着的时候,照旧大肆嘲笑讥讽,有恃无恐。

他这会儿倒不气了,静静盯着跳梁小丑一样作态的人,竟扯开一个笑脸,“我与石原君多年未见,今日一时技痒,忍不住切磋了几招,拳脚无眼,好在点到为止,看他还能走,想来是无碍的了。”

小雅惠子示意左右将人“请”了进去,虽觉他话语刺人,但也附和道,“是极,大男人不过挨几下拳头,算不得什么,安都督只管放心。”

安逸尘捋了一把头发,不在意道,“无事就好,只别过几日再说受了我的拳脚不治,若能让乱拳打死那便今晚就死了罢,过上几日,我可是不认的。”

小雅惠子心头微堵,看他一眼,“逸尘君,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话我可当不起。”

他笑了笑,转身冷然道,“论谋算,谁又能比过你们?”

小雅惠子远远望着挺拔萧索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烟雨中,细小的水粒沾在羽睫迅速凝聚,自面颊滚滚滑落。

安逸尘回了沁春园,他来时只瞧了吕砚秋一眼便失去理智,可见伤情之重,就是此时他再来,也不过才剥下血衣,勉强拭净了身子,饶是那大夫经验老道,一番聚精会神下来都不免头晕眼花,偏病人发了高热,只得暂开一副发散的方子对付。

他来了倒好,不必等那大夫缓过来用针,叫他顶上就是。

安逸尘稳住心神,小心避开穴道附近的伤口,他虽精力充沛,也不免绷紧了神经,旁观的大夫更是连连擦汗,好容易有惊无险地施过了一遍,压下高热,吕砚秋不再只是死气沉沉地躺着,而是紧紧蹙眉,显见着略转了几下眼珠。

大夫备下的这些伤药应付皮肉伤都是极好的,安逸尘并不假手于人,亲自执了,打眼瞧见腕上一圈紫胀,两边勒得皮肉翻起,不禁手中一抖。幸亏血痂事先清理了,正好直接上药,仔细涂抹,再轻柔地缠一道纱布。

他生怕碰得疼了,动作缓而又缓,吕砚秋却一声都不曾哼过,唯有指节弯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安逸尘为他包扎了各处伤口,那大夫另开的一副温养的方子也煎来了,浓浓的一碗,几人合力帮他灌了进去,一滴不剩,过程还算顺遂,大家才要松口气,变数就来了。

吕砚秋微侧过身,强忍剧痛,胃里一缩,汤药全数呕了出来,安逸尘忙上前支着他,也不敢抚背顺气,脸颊上又是血肉模糊的齿痕,越发不能触碰,只好拿纱布裹了一圈指头粗的圆木,撬开他的嘴,点住舌根,确保药汁流尽,而不会呛着自己。

那大夫满头大汗,汤药又熬了一碗来,这回可不敢急躁,唯有一勺一勺见他吞咽了才继续,却不想这也无法,喂了半碗进去,他又禁不住呕了出来。

安逸尘当机立断地打发人去取了注射针管与消炎药剂,亲自配药注射,总不能由着他喝不下。

吕砚秋折腾着吐了两回,倒在床上说起了胡话,安逸尘离得近,听他翻来覆去只反复叫着“怀秋,怀秋”的,便伏在耳边诱道,“你快些养好身子,我已有怀秋的消息了,这就带他来见你。”

他果然不再挣扎,安生了一阵,待药品取来,一剂注射进去,只觉疼痛渐缓,倦意袭来,倒睡了半晌。

这一闹闹到了月上中天,伤口恢复不错,暂未反复,安逸尘掐准了时间,又打了一针,这回却见他悠悠转醒。

吕砚秋费力地睁眼,眼皮有如千斤重,不自觉打了个寒战,扯着身上,双眉紧拧,也不好高声,显得有些气若游丝,定定瞧着安逸尘有些狼狈的形容,微微一笑。

“我便知道,又是你在哄我。”

他的嗓音嘶哑,安逸尘几乎没能听清,凝神一辨,方道,“你怎知我就找不到?我能找他来,你若见不了,可甘心么?”

吕砚秋知他顾忌,坦率道,“罢了,你无须担心我受不了,要怄,十年前我就怄死了,我能熬过那几年,你还怕,我撑不过今日?”

安逸尘垂着头,看不清脸色,蓦地攥住了锦被颤抖起来,压抑着愤怒痛苦,隐忍悲泣,似是自喉咙深处挤出了一道低哑可怖的嘶吼。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机会!”

吕砚秋明白他的未尽之意,暗沉的眸色像是骤然点亮的烛火,闪耀滚烫,一瞬间仿佛散发出灼人光芒,心绪激荡,难以克制地低咳了几声。

“可见,你还是懂我的。善恶终有报,来日方长,不必心急,我等着。”

他强撑着说完,已是累极,略顿了顿便沉沉睡去。

安逸尘枯坐许久,观察一阵,见他伤情稳定,忖着药效应是发出来了,大体无碍,心下稍安,遂留下那大夫在此坐镇,自己出门往宁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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