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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五十七】

【五十七】挑拨离间

 

安逸尘趁着夜色赶到了宁家,这个时辰原是该歇息的了,不过对他这大姑爷倒没那许多拘束,守门的也不敢拦他。

只他一进来便风风火火闷头往里走,等不及仆从领路,这幅架势难免叫人心里打鼓,琢磨着别是来为他那小情儿兴师问罪的吧?登时一激灵,连忙呼喝左右跟上,追到里头通风报信。

安逸尘脚下不停地入了宁致远的院子,见着四下里昏暗,还当他已歇了,便欲上前自行进屋,不想走近了一瞧,门窗皆有损毁,活似遭了灾一般,大感不妙,几乎木了半边身子,跌跌撞撞后退两步,回头就要往外冲。

不巧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进来,迎面撞见,借着微弱灯火,二人皆是一惊。

此人正是宁致远无疑了,他听说安逸尘往这边去,生怕他见了一片狼藉误会什么,现下面对面,一眼望到过分明亮的眸子里,满腹忧心忽然无从说起,支支吾吾,竟起了退缩之意。

可他心思飞转间,尚不及作出反应,安逸尘大步一跨,不容分说捞过他捂在怀中,宁致远无须问询,便知他果然是怕的,料想他才从沁春园回来,自己却连探望都不曾,不免显得冷血至极,心更灰了一层,试探地挣了挣,不见松动,只得由他抱住,忍不住问,“他,怎样了?”

安逸尘顿了许久,“他不好。”

宁致远无言,越发觉得自己明知故问,惺惺作态,遂低声道,“明日,带我去看看他。”

与安逸尘同去,宁昊天总不好再拦的了,他知道以吕砚秋的性子必不会怪他们袖手旁观,但正因如此,他心里反内疚更甚,不做些什么就是放心不下。

他疲乏地应了,宁致远知他舟车劳顿,又耗了整日心神,定是累极,忙领他去歇息。

次日出门,宁昊天果真未曾言语,两人到了沁春园,宁致远却在屋前停下,安逸尘能猜出他有些自责,只不知竟至近乡情怯的地步,不由道,“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怕他怨你?”

他心慌意乱,守在门前道,“你先进去,同他打个招呼,省得……”

安逸尘叹了口气,“你也忒多心了。”

吕砚秋今日长了许多精神,见着安逸尘进来,查过了伤口,闲话几句,便忍不住说起宁致远,“我是没法子了,要来的是他,这会又连碰面都不敢,素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哪里有这样温吞的时候。”

他听了,浅笑道,“你还不懂?他越是不怕天不怕地,这般作为越是重情,将我这朋友放在心上了的,否则,吃亏的是我,你瞧他伤心气愤竟甚于我,泛泛之交怎会有如此心思。”

安逸尘无奈,“你们后来的,倒比我投缘了。”

吕砚秋认真道,“我爱极了他那样的性子,我们自好我们的,你可醋不着。”

他唉声叹气地起身,“我原说是他杞人忧天,偏他不信,还赶我来招您的眼,罢罢罢,我是个惹人嫌的,还是别耽误二位说话了。”

一行假嗔,一行慢悠悠地出来,拎着宁致远的衣领提到门边,摁在腰上轻轻一推,示意道,“不打紧的,还不快进去。”

宁致远全无防备,差点给他推个趔趄,重重踩进屋子里,回头怒瞪了他一下。吕砚秋听见动静,不禁唤道,“是致远么?”

他匆忙应了一声,不忘回身冲着安逸尘作势晃了晃拳头,才放慢了手脚悄声入内。

磨磨蹭蹭走近床边,虽是身上伤处都包扎过了瞧不出究竟,但到底还损了半张脸,纵有些准备,宁致远仍不免一惊,手足无措地奔到床边坐下,眸中闪现关切之意,忽而痛惜,只忍着悲色,强笑一声。

吕砚秋见状,知他郁结难解,遂握了他的手道,“你来看我,怎么瞧着竟是不大情愿?”

宁致远慌忙摇头,小心地托着手掌,“我再没这个意思。”

吕砚秋笑了笑,“那如何在门外白呆了恁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自觉对不住你。”

吕砚秋笑容不变,却是多了几分感叹,“我知道不说出来你也放不下,可是,这件事哪里就怪到你了。”

宁致远急着要辨,他立时打断道,“你想说,我是代你受过,平日安逸尘喜爱我的传言带累了我,他们原该拿你作筏子对付安逸尘,是不是?”

他不言语,显是默认了,捏着的力道不觉加重了些,吕砚秋轻柔地拍拍他,温声道,“好兄弟,我说什么,只怕你都当我是安慰你的,可我还是不得不说,时也命也。你想过没有,这几年来我想唱便唱,说唱什么就唱什么,何来这份自在?若往日的名声真是个祸端,你为何不早早替我澄清?”

宁致远自知二人清清白白,怎会在乎名声?只是吕砚秋势单力孤,虽有安逸尘摆明了做靠山,但世人偏深信无利不起早,安逸尘无故捧着一个戏子,那定是有些不寻常的纠葛,所有人都认为这两人关系匪浅时,安逸尘哪怕不常去沁春园,都再没人敢来寻他的晦气。

这分明有庇护之意,宁致远既看重他这朋友,就没得为那虚无缥缈的清名损了他的太平,自然不可能特特澄清,宁可担着三人间那不清不楚的关系,也不愿他平白失了倚仗。

吕砚秋瞧他若有所思,淡然一笑,“你总该明白了,你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待我们,我便不能不领你这份情。你真心为我打算,我又岂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

宁致远这人是你对他好,他可以花费十倍的心思回报的,所以即使如此说了,他依然觉得吕砚秋受了委屈,犹不甘心,“到底是白叫你经了这一遭,我都记着……”

他目光一闪,平静道,“你当我会不记得么?只说好了,我可不管你们神通广大权势滔天,我自己的仇,必得我自己了结,别叫我死也不瞑目。”

宁致远忙道,“好好好,病着的人,没得把死活挂在嘴边,快别说了。”

吕砚秋莞尔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老古板,也来拘着我,我一个戏子罢了,何来那些三贞九烈的操守。”

宁致远眉头一皱,满眼不赞同,他倒是越发不在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世外,徐徐道,“我说真的,就算我不看轻自己,也知道世人眼里我是个下九流,这般待我的只你二人。当初入这行时或许尚存妄想,想着做个大师便了不得了,可到头来,十三岁就让班主送给了军阀,也不过当个玩意儿,我要想死,什么时候死不成,偏给一句话咒死了?”

他无意中说出这些艰难过往,端得一派云淡风轻,宁致远从未听过,仔细想来,不得不惊心,但观他神色,已是到了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境界,难免暗暗佩服他这份豁达的心性。

“你这话也有理,竟是我迂腐了。你心中清楚比什么都要紧,只是我待你也罢了,明知你身上不爽,还招你说了许久的话。”

宁致远不犯左性,言谈间也带上了素日爽朗,吕砚秋又一贯洒脱的,两人相视一笑,便道,“我近来是开不了张的,干坐着也是无趣,你若不来寻我说话,倒是弄些有意思的书卷给我解闷才好。”

他闻言抚掌道,“这东西我那里尽有的,只是有些违禁的我得收拾出来,改日先带几份往年的报刊如何?”

吕砚秋颔首道,“平素一味顾着唱戏,反成了睁眼瞎子,如今也好叫我上进一回。”

宁致远自是满口答应,拉着手絮絮叨叨,他不嫌聒噪,只觉十分有趣。安逸尘本倚在门边零零碎碎地听了几耳朵,终于忍不住了,进到里头,见他们相谈甚欢,心下虽喜,嘴上却凉凉地揶揄道,“方才连门都不敢进的是谁呢?这会子莫非又要赖着不走了?干脆住在这儿岂不美哉?”

吕砚秋笑道,“你也只会说罢了,我便不信你能舍得。”

宁致远想起他先前作为,虽知他为自己好,但心中犹存了几分气,当面不好明算账,于是狠狠剜他一眼,哼道,“那敢情好,横竖我是哪儿都住得,凭谁舍不得也无用的。”

安逸尘摸摸鼻子,无辜地说,“倒像是我赶你出门似的,得了,如今你们才是一条心,正经挤兑起我来了。”

宁致远不理他,专心掖了掖被角,自顾自道,“我先回去拿些给你,瞧着哪个好便告诉我。”

说着,起身走了,安逸尘吃了他一枚老大的白眼,也不计较,径自寻了药品更换,不忘道,“还是你有法子,我当他连喘气儿都不敢大声了,竟叫你三言两语哄了回来,也就你了,自己病得七死八活,又要花心思开解他。”

吕砚秋清咳了两声,“你这人,自个儿难不成没个钻牛角尖的时候?也好拿来说嘴。我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什么了,若是好好的,哪还轮得到你嫌这嫌那,有能耐的,当着他面说了试试。”

安逸尘丢掉旧纱布,一面扯了新的,一面道,“我可不敢,既哄好了,何苦又去招那人来疯?左右我知道,你再爱他,也抵不过怀秋的。”

他一顿,垂眸道,“说什么呢,我何曾有那种心思了。”

安逸尘道,“那你为何千辛万苦找这人?天下之大,你只记得一个名字就这么日思夜念,总该是从小的因缘了罢。”

吕砚秋低声道,“越发胡说了,谁日思夜念?我不过唯记着这份竹马之谊,寻个念想,到底是私下里的交情。我家里是遭了祸的,这些年也死绝了,我便记着故乡又如何?偏不知他是哪家的,说不得怀秋只是小名,他正过着富贵安乐的日子,我想着远远瞧他一眼便知足了。”

安逸尘叹道,“我费这些力气竟只为给你挣一眼,倒是亏了。”

他笑了一声,“却又来,我何尝不知这是大海捞针?本就没有好处给你,快别跟我这装样子了,你们小两口招了我半天,身上可酸乏着呢。”

安逸尘笑而不语,给他换了一遍药,两相无事,此后宁致远果然每日后晌过来找他,搬了许多报纸书籍过来。

吕砚秋原家境不错,腹内存着三百千及幼学琼林之类的启蒙,后来进了戏班,便是戏折子记得也比旁人快些,如此识字倒也不成问题。又有一些文章直抒胸臆,言辞简洁,生涩字眼亦不常见,尚能瞧得入眼。

宁致远见他读得忘我,也不在意,偶尔神色有异,只当是让些激昂文字震住了,兼之他特意点了二三人的文章同自己讨要,恰恰都是素日中意的,其中还有他的老师乔先生,不免引为知己,自是殷勤准备。

当然,他每日也是有功课的,既打定主意要在万国香会扬名,便要有拿得出手的底气。

宁致远好歹是炼香世家熏陶长大,根基是好的,如今有了嗅觉更是如虎添翼,宁昊天自知天分不算上佳,验过了儿子本事,不得不承认其天赋在自己之上,又没那些经年调香师的陈腐通病,显得颇具灵气,叫他直叹一颗好苗子活活耽误至今。

不过面上不显,只是将家传香谱上的绝佳配方潜移默化地传授给他,宁致远学得用心,虽不敢妄言能比过调香大家,但也算一日千里了。

本届万国香会是由中国举办,亦是本地香界盛事,政府都不得不重视一二,宁昊天这个香会兼商会会长是当之无愧的总管,但他却没想着大权独揽,早先赢得了参赛权,这会儿就不好张扬太过,很是托请了几家知交故旧,大伙一块经营,可不比一肩挑下好多了?

旁人犹可,文家亦在托请当中,文靖昌往年与他不对付,自然能摸清他几分脾性,这番作为叫他看出了端倪。旁人只道宁家底蕴深厚,随意挑几款好的便足够参赛了,唯他猜测,宁昊天必是有了好点子,打着一鸣惊人的主意,借着万国香会来给他宁家的声名镀金呢。

就算知道了这些,他也不过心下酸几句,倒是没有嫉妒之情,自家情况自家知,他老了老了,是翻不出新花样的,文世轩便罢了,至多是个守成之主。谁让人家有本事,这可嫉妒不来的,索性大家儿女有亲,宁家煊煊赫赫,他文家也不是立时就倒了,日后还有的是守望相助的时候,宁佩珊对他儿子的情分,也不像是会仗着娘家势力拿捏丈夫的,没得计较这个先后。

文靖昌先后丧妻,近年亦注重起了惜福养身,平日只管含饴弄孙,生意上的事也尽数丢给儿子打理,这回更是嘱咐他用心操办,莫要堕了自家名望。

文世轩便十分精心,他于调香上资质平平,虽素喜读书,生意经却也是会的,一家的产业日后都要交给他打理,如何能不从小学起?

因督办了万国香会,他的应酬骤然多了,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借机拉关系套交情试图分一杯羹的不知凡几,偏有那几个真有些情分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多去了几回。

这日,文世轩应了王家少爷的约,半月下来那些奉承叨扰他都听出了茧子,自要得空寻个清静。这王家少爷历来同他一路的,脾气相投,闲时谈书论画,此番也是让家里逼着出来作陪,两人正好忙里偷闲,倒也得宜。

他一路上了醉仙居二楼,那王少爷也迎了出来,文世轩瞧他今日神色略显萎靡,还以为是同自己一般无休止的交际累的,忙道,“兄弟可是身子不愉?很不必介意我,改日再约亦无妨的。”

王少爷似是伤风,捏着帕子拭得鼻翼发红,闻言摆手道,“不碍事,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原是我邀你的,今日特意为你引见一人,哪有就走的道理。”

文世轩不以为意,只当是哪家公子,概因王少爷前几回都不与他谈起生意,便觉得怕又是哪个无心此道的来做个伴,并不做他想。

王少爷领着他转了几转,进了个精致雅间,装饰却不常见,桌椅皆无,倒有一方低矮木桌,上盛香炉,桌后立着屏风,也不像样,这是叫人站还是叫人坐?

文世轩存疑,这景儿像是在哪见过,待王少爷请他在桌边坐了,才恍然大悟般跳起来,厉声喝道,“你竟要我见日本人?”

打他前次游行被捕,吓死老母之后,便深恨日寇,他虽不精明,却明事理。安逸尘抓他是例行公事,又与他娘无冤无仇,能怪什么?要怨也怨他一时冲动,没考虑家人忧心,明知梁如意爱他如命,却还以身犯险,可最该怪的自是那天杀的贼!他们若不来犯,何至于此?

文世轩再想不到至交好友会引他来见杀母仇人,几乎没一脚踢翻桌子,但也是转身就要离开。

王少爷忙扑上去拦腰抱住,大哭道,“世轩你可千万别走!我是有苦衷的,咱们多年朋友,你忍心见我没命吗?我跪下来求求你,世轩!”

文世轩瞧他神情憔悴,误以为是受了倭寇威胁所致,不由心软了,但又极不欲同日本人打交道,只怕他们要借机破坏万国香会,加上王少爷哭求,难免踌躇不定。

“文少爷要走,我必不阻拦,可我这有些消息说不定文少爷会感兴趣,听了,就不想走。”

屏风后忽地响起一道柔和的嗓音,显是女子,文世轩猜他们多半是要使些不入流的美人计,便冷笑道,“真不巧,我没兴趣!”

说完就要离去,那人镇定自若道,“既然文少爷不想知道令堂的死因,王少爷,松手罢。”

文世轩心神大震,冲到屏风前叫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屏风后的女人轻咳一声,王少爷便不再阻拦,愧疚地看他一眼,涕泪交加地下去了。

文世轩无暇顾及这个,稍稍冷静了些,自行坐下,略一思量,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仿佛是日本香会会长小雅惠子,顿生警惕。

“惠子小姐,死者为大,若扰了亡母,我可是不依的。”

小雅惠子让他叫破身份,也不在乎,“文少爷心中自有评判,你真的相信,令堂会无缘无故地自尽?”

文世轩气急,他仍认为害死他娘的只有日本人,不欲受到挑拨,但终究心神浮动,不经意间吸入了一边炉内香气,咬牙切齿道,“罪魁祸首,不正是你们?”

“错!”

小雅惠子掷地有声,满含蛊惑,似乎近在耳边低语,“害死令堂的,是安逸尘。”

“胡说!”文世轩大声反驳,激动地直起身子,却是更凑近了香炉,“我娘一介妇人,如何能惹到了他!定是你们的推脱之语!”

“这并不难猜,她一介妇人,如何能惹到高高在上的都督?”

“自然是……”小雅惠子细细地叹了一声,猛地拔高了音调,一字一句像是尖针利箭扎入脑内,虽未露面,却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

“无意中撞破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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