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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五十八】

【五十八】比翼连理

 

“杀人灭口?”

文世轩怔忪不宁,几乎陷入混沌之间,小雅惠子的声音不断引导他对这个事实深信不疑,他竟也真有了几分松动。

“我娘,我娘不过一妇道人家,他声威赫赫,纵有什么勾当,凭他手眼通天的本事,谁又能碍着他半分了!”

一通宣泄,重拳击在桌面,已然心生怨怼,屏风后突兀地响起一阵轻笑,“你得如此想,倘若这件事发,无论他现下爬得多高,恐怕都要一朝跌落尘埃了。”

文世轩冷静了些,凝神细思,愕然道,“莫非是……”

谁人不知当政那家深恶痛绝者为何?即便他只是嘴上一提,也要再三思量,惶惶不安,生恐让人听了去。

“文少爷该明白了,你说,就算他身为三省都督,可能扛过通匪之罪?”

文世轩惊骇莫名,仅有的理智令他恐惧不解,“为什么?他有什么理由?他今日的权势地位还不够么?怎会,怎会冒险做出这样大逆之事!”

小雅惠子语气冷淡,“说不得是左右逢源,留个退路罢了,他既做得出,你又何必计较缘由?”

文世轩着了她的道,本就信了八分,这时也不再疑惑,阴着脸道,“你们是来帮我对付他的?”

虽信了这事,他却也有几分坚持,单叫安逸尘不好过便罢了,若真要助纣为虐,他仍是迟疑的。

小雅惠子讽了一句,“文少爷难不成想亲自对付他?”

文世轩自知势弱,忍了嘲讽,便听她缓缓道,“你若想一次直接扳倒他,可没那么容易,这件事,自然要一步一步来。”

他直起身,略显急切道,“需要我做什么?”

小雅惠子不语,忽然起身转过屏风,娉婷行至桌前端坐,玩味地盯着他,“咱们首先要做的是,打垮宁家。”

文世轩果然慌了,神色变幻莫名,不死心似的挣扎道,“这与宁家有何干系!”

她欣赏着对方的痛苦迟疑,讥笑一声,“怎么,还未动手,你就要心思手软了?宁家是你的岳家,岳家通匪,你更该大义灭亲才是!”

“什么?”文世轩难以置信,“你说安逸尘和宁家都……”

小雅惠子扬起自信的笑,虚情假意地安慰他,“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他们一个有钱,一个有权,同流合污并不奇怪,他们自谋划他们的,偏偏不该连累了令堂性命。你想,宁昊天是你老泰山,他要对你不利你可会有所防备?你母亲这可是牺牲了自己来保全你啊。”

“别说了!”他眼中的犹豫不决立时被愤恨取代,充斥着浓重仇怨之色。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小雅惠子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自不强留。文世轩略显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醉仙居,回到家里,仍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宁佩珊见状,只当是累的,不作他想,叫他自在歇下。

他对着妻子,倒是谈不上怨,依她的痴心程度,又历来直爽,若是知道内情,平日言谈间必会露出马脚,如此必是不知情的了,便不曾迁怒,心中惴惴不安,琢磨着如何对付妻子父兄,一时羞愧,一时愠怒,神思纷乱地入了眠。

宁致远丝毫不知自家被凭空捏造了一场官司,他正为万国香会的参赛作品苦恼。

调香是需要灵感的,加上他才恢复不久,脑中有千千万万奇思妙想准备一展身手,可并非所有天马行空都能酝酿惊艳的效果,他只构思出了一个大致的雏形,具体的操作仍需斟酌。

他也不是一忙就废寝忘食的死心眼,再说虽有家传绝世香谱为基,但万国香会卧虎藏龙,谁都不能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夺魁,吹得太厉害最后不成那可没面子了不是?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拿个好名次就不算丢人了。

宁致远心态放得端正,毕竟他再怎么突飞猛进,总会遇到瓶颈,其香已具形,而不具神,到底时日尚浅,未能凝练出自己的风骨,好在还有充足的时间打磨,他也不急躁,依旧抽空去沁春园散心。

吕砚秋身子好多了,便每日都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翻着报纸书卷,宁致远来时,二人品评一番,倒也有趣。

他虽学识有限,但要针砭时弊,却还有几分见地,又似乎独钟情于乔楚的文章,宁致远不止一趟瞧见他抱着乔先生的作品深思,若说是巧合,总不能次次都是他,遂寻一日忍不住开口。

“乔先生竟是合了你的眼缘,从前没叫你们多聊几句,真是可惜,不如改日我请他来,好叫你俩畅谈一回。”

吕砚秋忙道,“别,我还能有什么真知灼见不成?怎好班门弄斧,你真叫他来便是存心要臊我了。”

宁致远站在花阴下扯过细长嫩绿的藤蔓,嗅了嗅鹅黄小花,闻言笑道,“什么臊不臊的,不过聊几句,交个朋友也使得。”

吕砚秋抿唇一笑,不声不响地折起了手中旧报,转而道,“贵人事忙,何况我也没那许多精神应付,乔先生见识不俗,只偏落了个雅号在那里,要不是你说了,我还不知这是他呢。”

宁致远揪着藤条,扭头瞧他,悄悄道,“文人都有一些子臭毛病,乔先生算好的了,只拿表字一凑,否则还不知起出什么狂放不羁的号来呢。”

吕砚秋指尖点在乔楚的笔名上摩挲,睨了他一眼,“大小是你的老师,竟也认真编排起来了。”

他正要分说几句,忽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致远!”

宁致远认出是安逸尘,身体已先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回首,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见他拿着个四四方方的相机对着自己,这才恍然,忙忙将手从花枝上撤下,整了整衣服,指着他嚷道,“哪里来的小毛贼,偷偷摸摸的,还不给你少爷我过来!”

安逸尘不为所动,又按了几下快门,宁致远发觉自己凶悍的样子都让他照了去,不免有些羞恼,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抢。

因着停战协议落到了纸上,他心下稍慰,想那万国香会日本也要参赛的,近期还算是安分。得了空,知道宁致远不是炼香就是泡在沁春园,便一径跟了来,出于某些掏空心思的目的,拿着相机打了个措手不及。

葱茏迎春花丛边的清俊少年,在他眼中是绘着温暖色彩的如画之画,相机留不住五彩斑斓,却留住了唇边的愉悦,眉梢的惬意,眼尾的顽皮,宁致远在这幅黑白画卷中,岂非是天地间最靓丽的颜色?

十里春光,不如佳人一笑。

吕砚秋笑吟吟地扬手召唤,“致远,来,叫他给咱们合一张。”

宁致远抢累了,依言过去歪在他身边,没骨头似的倚在肩上,安逸尘瞧了瞧图像,果然嗔道,“你倒是坐直了,没个正形,拍出来像什么样。”

他得意洋洋,挤眉弄眼地示威,只直起了身,仍亲密地挽着胳膊,无法,唯有就着这样照了几张,吕砚秋便赶他过去,“得了,我也给你们拍两张,要不可酸死人了。”

宁致远嘟囔着,“谁要和他照了。”

安逸尘交接了相机,一把揽过他的腰退了几步,笑道,“是我,我求宁大少爷赏脸,可好?”

宁致远环着胳膊,扭了脸,拿背对着他,勉为其难道,“好吧,本少爷赏你了。”

吕砚秋有模有样地提示,“宁少爷,您就要出画儿了,站近些成么?”

安逸尘投了个感激的目光过去,宁致远不情不愿地摆正了身子,他借机挪近了几步,抬手搭肩,惹得人别别扭扭又要发作。

吕砚秋赶忙道,“好了,可别再动弹,这就好了。”

宁致远才安生下来,两人照过后,仍缠着给三人拍了张合影,方心满意足,回头想起他不知为何竟生出这闲心,便问,“好端端的如何想起了弄这劳什子?”

安逸尘抱着相机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用。”

他无趣地撇撇嘴,“嘁,装神弄鬼,也不知要用在哪座山上。”

吕砚秋行云流水地拈指,点了点他,随口一接,“那有何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完,促狭地使了个眼色,宁致远见状,也觉得大约是要送自己什么,心中窃喜,可安逸尘并无半分表示,一张脸不由鼓成了包子,暗自哼哼,几张照片罢了,难道还能收拾出花儿来?倒要看看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等了几日,宁致远几乎都快忘了这事,当然,也许安逸尘并没有想要玩花样?在发现了无故摆在屋中的锦盒后,这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设想终于宣告破灭。

他趴在桌上打量着拳头大小的盒子,不自觉地啃着手指猜测里头装了些什么。

安逸尘这人,其实并无多少浪漫情怀,脾气也不大好,宁致远的心思又不似寻常女儿家,且奇珍异宝都是见惯了的,更不会轻易被哄住。自己有的,由他取用,亦不曾亏待了去,只是比起费心准备的终究差一层,如此他可不怎么指望安逸尘能整出多新奇的事物来。

倒有一事,便是凝露软红,虽不是正经东西,但却是个好东西,难为他能炮制出来,余者在花哨也不及其实用,真真儿是个宝贝。

宁致远不自在地挠了挠发烫的耳根,暗唾那死鬼整天净琢磨那档子事,还折腾出这样没皮没脸的东西,一年下来不知要折进多少珊瑚玛瑙去,亏他舍得。不过,念着效用都在自己身上,便算他有心了,与那些金银贵器,花儿朵儿,中看不中用的相比,还是这个实在。

唯这一件先例,他不免心猿意马起来,忙捏捏面颊,清醒不少,只是眸含春色,暂难消解,趁兴儿打开了锦盒,目光触到丝绒软垫上的怀表时,垂下眼轻吁一声。

身后突然环过一双胳膊撑在桌上,将人笼在怀中,低声道,“不喜欢?”

“进来怎么没声儿啊,吓死我了。”宁致远身子一缩,斜斜趴下,露出白净的侧脸,咕哝着,“我还少了这一块表不成?”

安逸尘哼笑一声,气息卷过脖颈,“你仔细瞧瞧,我送你的,又岂是寻常能比。”

他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拿过怀表,轻轻一按机栝,果真瞧出了门道。原来表盖内嵌着安逸尘的一张照片,端得面如冠玉,俊逸非凡,他看着喜欢,面上故作嫌弃,“好不要脸,拿了自己的相做人情给我,当我多稀罕似的。”

话虽如此,手中却只管紧紧捏着,仿佛生怕他收走,安逸尘也不计较,依旧附在耳边低笑,“你再看。”

宁致远摸到背面刻痕,调转一边,竟是个潇洒的“尘”字,似是觉出了味道,下死力碾了碾,指腹浅浅陷进凹处,强自镇静地指着正面刻着的飞鸟说道,“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只鸟儿……”

他蓦地卡住了,确实是只鸟儿,可是神州大地或许无人认不出,纵使各式图腾有异,大体总是差不离的,谁还不知比翼鸟呢?

宁致远支支吾吾,猛地将怀表攥在手心,脑袋埋进臂弯里,蓬松的发顶抖抖索索,忽然露出半边,颊上飞红,杏眸横波,盈盈嗔怒,不可方物。

“你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安逸尘眉目和缓,缱绻含情,指尖扫过艳丽的腮边,俯身几乎贴在唇上,“我的心意,唯有一表。”

宁致远似乎能发觉掌心怀表的热度,不,是他,他好像要烧起来了,怎么会这样?安逸尘只是送了个定情信物而已,是,是定情信物……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没出息,老夫老妻了,居然还会被这手段哄得脸红心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丢人!年轻时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等等,他现在也才二十出头,年轻时安逸尘也没有学会这种把戏!他收下了怀表,该回赠才是,照着这心思,刻上名字,嵌一副小相,正面,正面应是绘上,连理枝。

宁致远兀自趴着冒火,热气腾腾,整个人熏得晕晕乎乎,不敢抬头,安逸尘耐心十足,轻柔地蹭着红透的耳际,火上浇油。

他终于忍不住,好似呜咽一声,转头扑进怀里,缠缠绵绵,难解难分。

许是陷入浓情蜜意,宁致远调香又有了新思路,一面会友,一面伴夫,一面调香,忙碌不休,倒也快活。

这份愉悦在他走出宁家香坊,见到历来不大瞧得上的妹夫文世轩在门前转悠时,也未消退,难得好兴致地主动打招呼。

文世轩想表现热情,可终究做不出,只好客气拱手道,“大哥,用饭不曾?”

他不显热络,这才是常理,宁致远心情不错,张口便道,“好小子,送上门来的食儿,我就算撑着了也得给你这个面子!”

文世轩心下一叹,瞧他仍旧没心没肺的架势,有些拿不准这大舅哥是否知情,恭敬地笑道,“是是,难得大哥赏脸,今日我做东,就替夫人小儿孝敬您一回。”

宁致远不疑有他,径自随他吃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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