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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五十九】

【五十九】前途未卜

 

文世轩平日里少有单独应付宁致远的时候,他知道这位大哥当初是迫于情势才果断支持妹妹与他的婚事,但其实心中却是顶不愿意的。

即使木已成舟,他无法搞些大动作,也不妨碍对这个妹夫横挑鼻子竖挑眼,抓着机会便要整治。碍于长兄如父,又不曾伤筋动骨,权当亲戚间的小打小闹,他还得做出大肚量的样子来,已示宽仁,到底吃亏了的,自然能躲就躲。

而宁致远眼里,文世轩让着他,对他恭敬理所应当,谁让他是先蹦出来的那个?姐夫和妹夫的待遇自不可比。

文世轩妥帖地安排下去,宁致远这一顿饭就吃得舒舒服服,支使他夹菜倒酒,倒也殷勤周到,不由赞了一句,“算你懂事。”

“不敢,孝敬大哥是我应该的。”

“诶,都是一家子,你这个妹夫马马虎虎够格了,日后两家多多亲近才是正理。”

一通话下来,傻子也听出宁致远心情不错,文世轩觑着时机,笑问道,“那是,文宁两家蒸蒸日上,岳父更是能参加万国香会,也是咱们大家的荣耀,不知可有什么章程?”

他虽未得知嗅觉的内情,但推敲一回,便知猜测宁致远纵是过去籍籍无名,如今也已年逾弱冠,没有个响亮的名声,如何掌家?宁昊天不知为何,仿佛从来压着他出头似的,这回总不至如此了罢?若是运作得当,宁致远完全可以凭此次盛会跻身香界前列,端看他的好父亲肯不肯为他铺路了。

“还要什么章程?我宁家又不是拿不出绝世珍品。”

文世轩瞧他说的漫不经心,却把眉毛一挑,现出些许得意之色,似乎不单单只为家族底蕴自傲,面上不显,暗地里攥紧了拳头,试探道,“这可是万国香会,大哥难道不打算试试身手?”

宁致远不是笨人,哪能不明话中机锋?笑容不变,口中谦道,“我那三脚猫功夫,拿出来只怕要丢人现眼。”

文世轩顿时心领神会,既这般说必是确有其事,忙道,“大哥多虑了,咱们一般教养长大,偏大哥有本事参加如此盛会,多少人都眼红不来,小弟忝为文家后人,竟似白活了!若有机会参与,便从旁出一份微薄之力也是知足的。”

宁致远诧异地看他一眼,奇道,“我还以为你于香道上无甚追求,没想到喜爱至此。”

他故作为难地笑了笑,“小弟惭愧,天资不足,就算喜爱也难有所成,大哥有此机遇,真是羡煞我也。”

宁致远给他捧得有些飘,随口道,“既这么着,你来给我打个下手也使得。”

文世轩心头一喜,犹豫地说,“这,这不好罢。”

宁致远登时虎着脸,“不乐意在我手下混?替我跑腿折了你大少爷的面子吗?我愿意带你是给你脸了,瞧你这点出息!”

他听闻,迫不及待地应下,“小弟绝无怨言!任凭大哥差遣。”

宁致远没瞧出半分勉强,方顺了心气,拿腔作势地勉励了几句,这才放过他。

原本若文世轩只当是酒桌上的戏言,阳奉阴违,宁致远也不能打上门强压着他。结果下回去香坊时,文世轩果真巴巴跑过来帮手,倒是个言出必行的,他也不免拿正眼瞧人,将素日不满去了大半,只道这妹夫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因参赛作品尚在摸索中,现下也不怕配方泄露,很是热火朝天地实验起来。

文世轩随他忙前忙后,并无半点抱怨,吃苦耐劳,的确省了许多功夫,宁致远嘴上不说,心中却渐渐服气,不再呼来喝去,换了几分和颜悦色,又百般调试之后,终于合意,也不避着他,兴冲冲地叫道,“成了!”

文世轩面色一凝,只作欢喜,目光黏在他手中小瓶香精上一转,随即憧憬道,“这便是用来参赛的?”

宁致远摆了摆手,“大体无碍,这个还不够我试香的呢,须得等我爹验过,但我想也没什么问题,参赛的到时再调就是。”

他听罢,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宁致远自觉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豪爽道,“好妹夫,别急,还有用得上你的时候!”

文世轩见状,倒生出些羞愧来,强笑着答应,一时想着冤有头债有主,大不了日后落难时拉他一把,也算对得起这份赤子之心。

那香委实无可挑剔,宁致远遇着正事可不会夸口,只是怎么说都是他辛苦得来的结果,免不了自得一二。宁昊天见无可指摘,亦不去敲打他,此香确有巧思,当属上上佳品,儿子有本事,他这老子自然面上有光,遂扭头慈眉善目嘘寒问暖去了。

至于文世轩,虽不知为何跟在宁致远身后转悠,可总归是一家子骨肉,估计翻不起什么浪来,凭宁致远的心眼,大约也不会将秘方透给他,越发没了威胁,他又一贯表现得谦恭孝敬,便由他折腾,并不上心。

赛期将至,安逸尘这边忙着招待各国使者,因着国际形势,不敢怠慢了去,下榻之所业已打点完毕,这段时日金发碧眼的洋人来往频繁,叫一干平民百姓瞧了个稀罕。

按过往规则,万国香会除了定下的评审,另有五国代表从旁监督,以示公平,今年乃是英、法、德、中、日五国,不过日方代表小雅太郎因是由他亲女代表日本香会参赛,为防有失公允,便免了他的名额,左右四国共议并不妨事,因此众人也无话。

安逸尘总领防卫工作,也兼顾接待外宾,旁人倒罢了,那三国代表须得好生安排,虽是维持着面上的平和,但国家间的磕碰亦不是能一笔勾销的,少不得从中周旋一二,免得互相瞧不顺了先打起来。

大不列颠的约瑟夫伯爵和德意志的尼古拉上校便是顶不对付的,连着随从翻译皆是见面先红三分眼的地步,安逸尘不知调停了多少回,也是他官职不低,说话还有些分量,才不曾纵出事来。焦头烂额之际,忽地瞧见法兰西来的总理外务大臣纪尧姆先生没事人似的吃吃喝喝,成日在花园子里晃荡,不禁摇头叹息,果然正经搞外交的才懂得拿捏分寸。

这些麻烦才来了几日,他便隐隐感到吃不消,好在义父叶绍棠将至,让他们一帮老狐狸自行扯皮说不得还松快些,顿时翘首以盼。

若真心论起来,中方代表同宁致远也勉强算是沾亲带故,只到底不是亲生的,叶绍棠从不过问安逸尘私事,更不知他媳妇究竟是圆是扁,倘若是个女子妇人,弄不好他还真能偏向几分。可偏偏是个小子,原就是干亲,难免又远了一层,甚至从不曾得见。

宁致远是姓宁的,若非特意提起,那些洋人谁能想到这层瓜葛?便知道了,他们自个儿不重干亲,很不当回事,遂无人理论。

安逸尘想,义父一向当他这门亲事是各取所需,也不必郑重其事地拜见,又不好避而不见,索性大家凑在一处吃顿饭罢了。接人时便没叫上宁致远,他亲自将人迎到公使馆,先将这副牌搭子聚齐了打上几圈再说。

叶绍棠果真不在意他那点子事,每日老神在在地勾着三国代表打太极,把那试图置身事外的纪尧姆先生也拉了进来,奉天之变余温未散,日本还占着东北,欧洲更非铁板一块,彼此各有盟约,私下里就要为自己拉拢助力。

尼古拉上校深知元首极恶共产主义,如今国民政府当道,大肆剿匪铲共,是个能为的,可作冲锋陷阵一卒子,故摆出了十分热情。

约瑟夫伯爵却是鄙夷德意志曾为手下败将,见他似有死灰复燃之意,哪里肯干?也不在意中国何人当政,只道不能叫他们得了手,另有一番示好。

纪尧姆先生本欲和稀泥,按理说他同尼古拉上校也该不对付,可他自知只是来当个督查,很不必大大咧咧地制造矛盾,日后还有的是饥荒可打。何况败军之将,若是上赶着落井下石,保不齐恼羞成怒闹出什么事儿呢!他是不打算招惹个疯子,好好过日子,谁愿意让人平白咬下一块肉来?

谁知叶绍棠两头不理,反拉着他谈论拿破仑,纪尧姆先生连装傻都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应付,尼古拉上校不甘示弱,谁家没个英雄人物?登时眉飞色舞地说起了俾斯麦,叶绍棠也能接上几句,言语间尽是赞赏,三人眼看着相谈甚欢,约瑟夫伯爵不服气,有心掰扯,却想不出什么有为的名人,他素来不喜克伦威尔,哪肯作为谈资?一时急得抓耳挠腮,唯有拉出几位英明的君主说事。

谈话间,众人不免动起了小心思,互相打探,倒也得了些信息,暗暗思量,此后时常高谈阔论,却比针锋相对来得便宜。

安逸尘暗服叶绍棠手段了得,如此竟脱身出来,有了空闲,他少不得尽尽孝心,摆一桌酒,带上媳妇认个亲。

于是宁致远这日自香坊出来,见他站在那里,先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松松筋骨,才稀奇道,“怎的这会子找我?”

安逸尘打眼瞧去,因调香繁琐,他便着一身九成新的天水碧长衫,并无花样,显得质朴可爱,也只他配得上,越发衬出一段温润之意,哪怕草草卷着袖子,亦不失风骨。

正是这般不过分庄重,又未见轻佻才好,心中称意,拉着他的手一径上了车,“咱们吃酒去。”

宁致远听说,还道只他二人,欢喜异常,扭股儿糖似的歪缠,亏得司机目不斜视,仔细想来,未尝不是见惯了的缘故。安逸尘无有拘束,自是随他混闹,亲热一阵,竟顾不上分说,到了地儿才将将记起,一面牵他下来,一面叮嘱道,“一会儿见了我义父可得机灵些。”

“知道啦……”他随意应了一声,迈开步子,突然浑身一僵,梗着脖子惊愕道,“你说,见谁?”

安逸尘见势不妙,忐忑地重复了一遍,“我义父。”

宁致远垮着脸,深吸一口气,快准狠地照他腰上拧去,“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也不容我换件像样的衣裳!你什么意思?”

他倒不是讲究,怎么说都算是个长辈,总得收拾光鲜了,现下这幅邋遢模样,谁瞧得上?

安逸尘连忙拦住,安抚道,“一家子吃顿饭,何须特特妆扮。你穿什么不好看?依我说很不必换了,大体上不差,且放心罢。”

宁致远消停下来,犹有几分不解恨,“谁要妆扮?白眉赤眼地叫人来见,竟是怪我了?”

他一迭声哄道,“怪我怪我,来都来了,总不好就走的,义父必不会挑你的毛病,说好了的,你若不去他非活撕了我!好人儿,疼我一疼。”

宁致远给他低哄得一软,扭头啐了一口,“快收了罢!没个正经,真该叫他老人家来瞧瞧你这样儿,揭了你的皮!”

安逸尘揽着他快步走向厢房,笑道,“可算好了,我单对你这样,人前谁不装的正气凛然?油腔滑调找打呢,我又不傻。”

他行至门边,果然转头端了张脸,一本正经的,宁致远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因到了近前,忙收敛住,两边守卫不苟言笑,遂不敢放肆,低眉顺眼地跟在身后进去了。

叶绍棠乍看是个普通的老头子,只在精气神中显出不同来,目光炯炯,洞若观火,面上淡淡的,两鬓略见风霜,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寻常如何暂且不论,此时对着安逸尘,也不过一句,“来了。”

“孩儿该打,竟让义父久候。”

宁致远冷眼瞧着,安逸尘做派软和,与等闲人家父子间不差什么,人家多也是恭恭敬敬,更有甚者,如那避猫鼠儿一般。可见他们关系还算好,叶绍棠又无子,待义子定也不错,安逸尘亦无亲眷,倒有两个爹,想来同样孝顺。

晃了晃神,就见他回首招呼道,“义父还不曾见过内子,今日也该享一回儿孙福,咱们一家子亲香亲香。”

宁致远反应过来,又不是吃人的野兽,怕什么?叶绍棠不搭话,正好,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说来都未敬过一杯改口茶,虽他不在意旧俗,也不好叫人拿住这点错处,索性一并办了。当下斟了满满一盏茶汤,落落大方道,“义父在上,小子轻狂,请您接了这杯茶,才当得起咱们一家子。”

安逸尘知他这义父说一不二的性子,心中为宁致远的大胆捏了把汗,随即密切关注神色,以图及时描补。

叶绍棠依旧稳如泰山,暗道安逸尘能看上眼的果然不是没脾气的崽子,他老人家哪里会让年轻人这点口齿动摇?只是说到底他并无特意为难人的心思,也无所谓刁难,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接过抿了两下,便撂在一边,示意道,“坐下。”

两人乖乖坐好,宁致远没再冒出什么惊人之语,仪态端方地用饭,叶绍棠不爱多话,也只安静动筷,唯安逸尘一个不知两边思想,颇为煎熬,味如嚼蜡。

一顿饭吃得各有滋味,因安逸尘要留下作陪,宁致远亦无话,先行归去,父子俩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叶绍棠眼光老辣,自是看出他上了心的,意味不明道,“你当初如何与我说的?”

安逸尘苦笑一声,“当初是我托大,猫儿狗儿养几年尚有两分爱惜,何况最是同我亲近的?我竟也成了性情中人,狠不下心了。”

叶绍棠哼哼一笑,“我老天拔地,本就管不住你,莫要以为我有心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你自己快活便罢,他瞧着倒是伶俐,你疼也好,宠也好,只别叫人骑到了你头上,若然坏了大事,仔细你的皮。”

安逸尘心想,骑到头上是常有的,但闺房之事他也无从得知,谁管呢?忍笑矜持道,“义父最是英明不过,孩儿知晓分寸,并不敢拿政事顽笑。”

叶绍棠摆摆手,面露思索之色,“我记得你媳妇他们家是参加万国香会的,可有十分把握?”

安逸尘忖道,“倒不好说十拿九稳,山外有山,外国竟得能人也未可知。”

他沉吟片刻,又说,“我怎么觉得,日本有些安分过头了。”

“的确不像他们行事。”安逸尘正色道,“若不是准备在万国香会上弄鬼,便是养精蓄锐,再图‘奉天’。”

叶绍棠面色阴晴不定,托拳思索半晌,重而缓地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神州又有几个奉天可失?”

安逸尘见此,既知亲如兄弟也拗不过那位,一贯如此,也祗有他们自行斟酌行事。

“义父不必忧心,且看眼下,兵来将挡,倘使走投无路,我亦能演一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叶绍棠深深看他一眼,隐含赞赏之意,嘴上却道,“你逞英雄,打量我给你善后?越发放肆了,可别指望我兜揽。”

他笑道,“是,我是我,很不与义父相干。若疼我,不拘什么说几句情,不疼我了便丢到一边,另寻乖巧听话的去。”

叶绍棠见他几年下来果真圆滑了些,不复少时刚硬,更有几分讨巧,想来他家那个功不可没,净学了些插科打诨的本事,一时倒啼笑皆非。

使者齐聚,群香争奇,转眼便是万国香会,为这一座金杯,又不知生出了多少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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