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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六十】

【六十】万国香会

 

“事情办得如何?”

文世轩打了个冷颤,指节焦躁不安地摩挲杯沿,抖索着眼皮鼓起勇气直视她,“东西我已加了进去,他并未发现异样。”

末了,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这对他可有妨碍?”

小雅惠子冷笑道,“现在才来顾念亲戚情分,不觉得晚了么?还是你认为,明日就是万国香会,还有机会挽回?”

文世轩慌忙道,“不!我不会告密,也不需要挽回,一切都是他们罪有应得!”

小雅惠子温柔地轻拂他的肩,“别怕,那可是个好东西,能够将他们家一网打尽的好东西。你不说,他们又怎会想到是你这个端方正直的好女婿,好妹夫在背后下刀子呢!”

嘲弄讥讽的笑声不停歇灌入耳内,轰得他脑中嗡鸣,好似给人当头敲了一棒,他不禁后悔,却无路可退,转念又坚定了目光,这些是他的仇人,都该死!

文世轩浑浑噩噩地回了家,思虑过重,不免风邪入体,瘫在家中,次日的万国香会自是无缘旁观。

宁致远听闻,少不得念了几句不争气,便兀自收拾得光鲜亮丽去了东郊教堂。

一路上皆是城中守军三五一轮的巡视,平头百姓也只敢远远瞧个热闹,有能耐进去会场的自是五花马千金裘地昂首挺胸招摇过市。珠光宝气的西洋贵妇挽着绅士,更是一派花团锦簇。

安逸尘亲自护送了四国代表坐上裁决席,各国参赛者尚未到齐,却也是人头攒动,他叫人维持了一下秩序,自己四平八稳地一屁股坐在宁致远身边,斜眼打量一阵,不由笑道,“倒像新郎官儿似的。”

他素日喜好鲜亮打扮,此时不得不郑重,内罩杏黄长衫,外披皂色对襟褂子,胸前一只红丝绣的金鲤暗纹,影影绰绰透出几片金线描边的鱼鳞,熠熠生辉,风华内敛,正应了“一遇风云变化龙”的兆头。

宁致远年华正好,穿着厚重的颜色也不显老气,端着架子回道,“那你可得仔细,本少爷英俊潇洒,不知多少人哭着喊着做我的姨太太。”

安逸尘哼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凑在他耳边低低道,“真讨十房八房姨太太,大少爷你吃得消么?”

宁致远反手就是一巴掌,只拍到了衣角,他早动作利落地起身避开,大摇大摆地上另一边去了。

宁昊天气定神闲地嘱咐道,“致远,别胡闹了,再检查检查。”

他依言取了香一嗅,气味不变,放心道,“没问题,这些日子我都不曾离身,也时时验看,必定无事的。”

宁昊天瞥了边上身着清雅和服梳着发髻的小雅惠子一眼,轻嗤道,“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什么厉害本事。”

台上座钟叮铃一声,场中诸人立时安静下来,只听那司仪天花乱坠一通开场,便陆续请上各国使者登台展示。

西洋香水与一干奇异香氛俱是近年常见的,倒没有新奇之处,不过依着香首,香体,余香评判,倒也变化多端。

因展示时间有限,要使诸般变化在短短片刻上演,考得便是调香师的功力了。

宁昊天品了品打头几款,无不是过之即忘,越发叫他添了几分胜算,不由面露微笑,频频阖首,西洋诸国这些年也是江郎才尽了,东方之地唯日本尚有一争之力。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只得中日双方尚未比拼,小雅惠子率先登场,她的香与她展现出的清雅却是截然相反的。

前调华丽,中调馥郁,尾调浓艳,仿佛一曲热情洋溢的弗朗明戈,十分符合西方人一贯偏爱的浓墨重彩。

她的炫技果然得到了最多的赞誉,不可否认,海岛上的樱花之国确实拥有雄厚的底蕴,但在他过去的宗主国面前,无疑是班门弄斧。

宁致远不敢说承袭了香之大成,他更像是一股新鲜血液,尝试着另辟蹊径,以一种返璞归真的方式倾诉这片战火纷飞的古老国度迎来新生的喜悦。

一如这个国家带给人的固有印象,他自远古洪流中跋涉而来,栉风沐雨,筚路蓝缕,创造了无数举世震惊的奇迹,即便压弯了脊梁,也终有一日能够再度顶天立地!

香盏中盛着一汪浅碧,正是海纳百川般的广阔胸襟,宁致远燃灯,催发了香气,扶摇直上,丝绢迅速沾染,他不慌不忙地扬手一挥,香气迅速弥漫,众人深深一嗅。

无法言喻的醒神之感令人眼前一亮,香首震撼,恍如盘古开天辟地般的豪情壮志,及延续千年的炎黄璀璨。之后是漫长的甜蜜芬芳,引人沉溺的安乐,不知不觉竟是腐朽,顷刻间王朝土崩瓦解,废墟中却残存着不熄的火种,新芽破土,浴血重生。除不尽的野草,斩不灭的生命,百折不挠的心念,遇强则强,是为香魂。

如果说小雅惠子展示的是一个倾尽毕生风华的绝代佳人,宁致远带来的就是一位质朴的妇人,鬓染霜华是岁月的淬炼,素手微皱是时光的洗礼,无碍她的自信美丽。

众人回味残香,只觉整个人都松缓了,莫名的舒适抚慰精神,令人下意识留恋,不舍别离,如此看来,这款香已是获得了绝对的成功。

宁致远心中安定,正要下台去,才发觉四肢有些麻了,他只觉得香的效果太好了些,好得他隐约感到有一丝不对劲。

他下来之后,评委仍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分数必定不低,宁昊天胜券在握地笑了,扭脸一瞧,宁致远倒是忐忑,不禁摇头暗笑。

评委随后决出了本场最高分,果真是他夺了魁,实力取胜,有目共睹,因此也无人有异议。

眼看着是尘埃落定了,各人少不得上前恭贺两句,只等将夺魁作品奉与四国代表鉴赏一回,便可颁奖了,因这历来是场面功夫,他们虽坐镇监察,但却有自知之明,专业评审出来的哪里轮得到他们挑剔?于是多打算略说几句漂亮话混过去罢了。

其余人想也不认为会有变故,四位代表也的确装模作样地欣赏,最先出现异样的是约瑟夫伯爵。

他先是面容一肃,抛去了原先的漫不经心,神色变幻不定,逐渐凝重,似乎有些恼羞成怒,摘下嘴上叼着的烟斗一砸,脸上充斥着气急败坏,涨红得像一只新鲜待宰的生猪。

“废物!你们都是死的吗?”

约瑟夫伯爵的烟斗精准地飞向评委席,连同辱骂,惹得部分评委气愤不已,针锋相对地讨说法。

尼古拉上校依然沉浸在精神麻痹的余韵中,见他暴躁的模样,毫不犹豫地跟着评委指责,“老家伙,你发什么疯!”

纪尧姆也不满他破坏了美妙的氛围,难得强硬道,“伯爵先生,你最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约瑟夫伯爵持仗一点也不绅士地砸了面前香盏,不屑地盯着他们意犹未尽的表情,大声说,“我真不想叫醒一些愚蠢的人!你们要是有需要,我大可以免费送几斤大烟,而不是在这里享用加了罂粟的香精!”

他出离愤怒,大不列颠用鸦片蚕食了中国,中国现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岂不是赤裸裸的讽刺?与生俱来的贵族骄傲使他万分恼怒这些低等人的险恶用心,隐秘的卑劣似是被暴露在日光下,无比难堪。

这些话带给在场众人的震惊是难以想象的,至少诸位都知道罂粟这种东西,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自是无谓,可若是有人企图让他们也尝尝这“美妙”的滋味,那他们就完全不能忍受了。

宁致远眼睁睁看着周围钦羡祝福的目光顿时转变,几乎要被怒气吞噬,直觉想到,果然有人要陷害他!

“不,不可能,我没有用过罂粟!”

众口一词的诬陷,代价并不可小觑,可他又确确实实不曾使用过,评委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罂粟令人致幻、兴奋、麻痹,把那香的效用百倍放大,无怪乎叫人几近沉迷,还不知有无后患,当真害人不浅,对于将他们陷入如此境地的宁致远更是要求严厉处置。

宁昊天心焦地出来周旋,“各位,事实如何尚不能妄下定论,犬子绝无害人之心!”

安逸尘早见情势不对,便使人暗暗戒备,挤过去挡在宁致远身前,试图平息众怒,“大家冷静,不要激动,事有蹊跷,政府自会详查,必能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他发话了,若结果他们不满意,便去政府闹也使得,倒是都暂时安分了。

“来人!”安逸尘自知不能偏袒太过,一双眼半是心疼半是无奈地黏在面上,贪看片刻,厉声呼喝道,“将嫌犯,押入天牢!”

宁致远坚信自己清白,也知众怒难消,安逸尘总不是要真心处置他,更无须担心不知何时来个逼供诱供。那香他分明从未离身的,必是参赛过程中出了纰漏,只要追查下去,定能还他清白!受这一时牢狱之灾又算什么?倒是平心静气地接受了。

评委揭过这章,也不能叫奖位空悬,算来算去,竟判了日本夺冠,热热闹闹地颁了奖。

安逸尘可不信这事没有他们手笔,好一招黄雀在后,原是囊中之物,他们亦能硬生生夺去,端得手段了得!只不过这些评审人员都不是好买通的,该死!他们到底是如何施为?

小雅惠子捧着金杯昂首从他身前走过,忽地停下斜斜施礼,似遗憾似挑衅地扬眉。

“多谢承让,天下第一香,我们日本香会却之不恭。”

安逸尘冷着脸,阴沉地驱车回去,不去别处,先往牢狱走了一遭。

宁致远所在的囚室还算干净,也只是比下有余,毕竟不是叫人进来享受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看他了。

“有结果了么?”

他握紧铁栅栏,眸含希冀,安逸尘覆在他的手上,摇摇头,“我定会还你清白,现下,委屈你受苦了。”

宁致远笑了笑,“你当我是泥捏的不成?哪儿能吃不得一点苦,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点子苦值当什么?”

安逸尘勉强一松,复又敛容道,“我怀疑,要在会场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脚着实有难度,许是先前一时不查叫人得手了,你仔细想想,可有不对之处?”

宁致远蹙眉细思一回,“不,每个步骤都是由我经手的,我真想不出有哪处不对,或是我错眼不见了也未可知。这样,你去找文世轩,当时他给我帮忙,让他也一同想想,说不得他便发现了什么不妥。”

“文世轩?”

安逸尘将他的名字在心中过了两遍,面上并未露出端倪,“我记下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寻他。”

“万事小心!”宁致远趴在栅栏边,捏了捏他的手指,眼中流露担忧之色。

安逸尘拨开额上微乱的发丝,不顾双颊略显狼狈地沾着薄灰,温柔地亲了亲,展颜道,“花猫似的,回家了可得好好洗洗。”

宁致远直推他,“行了,别这么蝎蝎螫螫的,我就在这儿等你来接我回家。”

他重重点头,转身出了昏暗湿冷的牢房,铁窗外的世界仍旧阳光灿烂,不适地眯眼,边上忽然过来一个卫兵报道,“都督,叶将军请您过去。”

安逸尘只得放弃去找文世轩的打算,先赶到办公厅,风尘仆仆地找到叶绍棠。

“义父。”

叶绍棠站在窗前出神,不知在观察什么,心中着急,沉不住气又唤了两声,终是得了回应。

他一派风平浪静,照旧是万事不为所动的平和模样,往那儿一坐,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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