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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六十一】

【六十一】满盘皆输


安逸尘并无二话,实实在在地双膝及地,跪在屋中,眉头也不皱一下。

“你可知错?”

叶绍棠心里清楚他这人既无情又重情,如此行事在常理之中,只是今日回护之心几乎流于表面,不得不敲打。

“此番是孩儿鲁莽。”

他倒爽快承认了,又说,“可毕竟出了这种事丟的也是国家的脸面,义父别看我护短,宁致远会不会做这种事我心里还是有数的,总不能叫人白白冤屈了去。”

叶绍棠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笑起来,摇头道,“臭小子,越发学会借题发挥了,这么说,咱们都得护着你媳妇儿不成?”

安逸尘正色道,“事实如何自有分晓,该是清白的便不会有假。”

“你这是给自己找事,弄砸了,可得自己担着。”

叶绍棠知道说这话也没用,他若是怕就不会主动揽下了,遂抓了桌上一叠文件扔在他身上,骂道,“下回再动不动搬出政府,等着人给你穿小鞋罢!”

“孩儿明白。”

他恭恭敬敬领了训,不论心里作何想法,面上都是驯服的,多说无用,叶绍棠敲打够了,便挥手让他滚蛋。

安逸尘自觉摸到了几分挨骂的由头,捡起散落的文件起身出去,没走几步,果然迎面碰见了前来述职的吴仲诚。

“都督。”

“随我来罢。”

原先他被放到了苏北主事,说是得了信任,但总觉得安逸尘仿佛是知道他的底细,这才特意调开,权力中心虽离得不远,却远不如跟随左右,他这眼睛岂不成了一步废棋?

吴仲诚明面上是不敢质疑的,至少安逸尘此举完全是提拔之意,唯有安分赴任暂且蛰伏。

事实上安逸尘的确是故意将身边筛得干干净净,也不管哪方人马,一并远远调开,索性那时权利更迭,上面自己都闹不清那一摊烂账,所以才无人来置喙。如今局面已定,再没双眼睛盯着岂能叫人睡得安稳?左右现下他并无二心,也不能盯出花儿来。

吴仲诚浑然未觉,兢兢业业地汇报一应事务。安逸尘心中百转千回,不动声色地听完,才将手中文件塞给他,“做的不错,上峰的任命下来了,虽说还是叫你到我身边,不过放心,这些事仍少不了你的。”

他忙自谦道,“别,我哪敢对政府调令不满?回来就回来罢,这么些日子还没操心够么?”

安逸尘笑道,“想躲懒?在我身边可没有逍遥快活的日子。”

吴仲诚瞧这事定下了,也不啰嗦,坦然道,“看来我就是个天生劳碌命,罢了,为都督分忧,责无旁贷。”

安逸尘满意地拍拍他的肩,低声道,“有一事正要烦你。万国香会出了岔子,宁致远如今陷在狱里,你帮我多多照看。”

因着吴仲诚才到不久,闻言一惊,“竟牵扯了嫂夫人?这事好说,交给我,你专心查访罢。”

他心下稍安,一人兼顾两头难免力有不逮,吴仲诚好歹品行不坏,两人又有旧,自己开口相求,他少不得尽心,也不怕宁致远在狱中给人害了去。

先时派到文家请文世轩的却是铩羽而归,据说他正病得下不来床,安逸尘没有吩咐他们使些强硬手段,遂不敢妄为,他听闻只得作罢,待明日亲自上门,总归不是什么要命的症候,问几句话应当无事。

过了一夜,城中各家都得了些风声,文靖昌见安逸尘过来,大约猜到了所为何事,也不干涉,只吩咐下去莫要冲撞了。

文世轩才好些,勉强能挣扎起身,便瞧安逸尘大踏步进来,屏退左右,指挥手下把守各处,虽不知昨日之事,也明了多半是宁致远的香出了问题,更不敢轻慢,努力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有人在致远的香里动了手脚,听他说制香时你在场,可有发现怪异之处?”

他听得整颗心几乎跃出胸膛,喉头发哽,眼神直愣愣的,“那香怎么了?”

安逸尘眯眼看他,微不可查地一皱眉,“放了罂粟。”

“什么!”

文世轩震惊地抬头,猛地触到他锐利的目光,颤颤巍巍地扶着床沿,“罂粟……我,我们制香时,并无闲杂人等,大哥他,他又不假手于人,怎会混进,罂粟?”

安逸尘有了计较,后退几步坐下,指尖笃笃地敲着桌子,慢腾腾的,无端令人后背生寒。

“你说,制香的过程,除了你们,不曾有其他人接近?”

文世轩连忙点头,面色苍白,急切道,“确实,大哥也清楚,那罂粟定然不会是制香时加入的!”

安逸尘一眼不错地注视着他,差点没唬得他滚下床,不紧不慢地起身,轻笑一声,“有道理,既如此,你好生养病,我先走了。”

文世轩强笑着点头,亲眼看他身影消失不见,才泄了一口气倒下,自去煎熬。

却说安逸尘出了文家大门,当即把脸一沉,密令道,“将文世轩这三个月的行踪一一查来。”

心腹迅速领命不提,那边吴仲诚收拾了一包被褥吃食往牢里探监,狱卒并不敢阻拦,更别说讨要好处了,只管点头哈腰地送他进去。

宁致远浑身懒懒地靠在冷硬粗糙的墙上,听见动静,抬眼看去,倒惊了一把,“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吴仲诚一面笑,一面叹,蹲身道,“自然是又调了回来,我这才离开多久,你就把自己折腾到这儿了。”

宁致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可别是特意来挖苦我的罢。”

他摆摆手,“不敢,这牢里阴冷,我啊是特意给您捎一床被子来,还有些吃的,凑合凑合。”

宁致远无奈,“你们这接二连三的,我是来遭罪还是享受?”

吴仲诚反驳道,“诶!我只是替我兄弟来探望,又不是徇私,这你就不懂了。人犯家里有本事,坐牢照旧坐得舒舒服服。有罪的,该打打该杀杀,无罪的,也屁事儿没有,牢里规矩如此,你管他呢。”

他不禁失笑,正要开口,忽闻斜刺里插入一道威严清朗的嗓音,“吴督理倒十分熟悉牢里的规矩。”

吴仲诚认出来人,镇定自若地见礼,“呦,监军,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

周士琨淡淡一瞥他脚边物件,哼道,“自是一阵歪风。”

吴仲诚不甘示弱道,“这话就岔了,可没有哪条律令规定不许送这些啊。”

“照你的意思,是有那条律令允许你送这些了?”

他试图诡辩,谁知对方一张嘴就堵了回来,气得咬牙道,“旁人做得,如何我便做不得了?监军这是针对谁?”

周士琨冷笑道,“我可不是针对的督理大人你么!今日,且让我也以势压人一回,我命令你,带着你的东西,滚。”

吴仲诚向来知道他不好相与,如今竟不惜当众撕破脸皮,他本也不是什么好性子,满肚子文人孤傲脾气,哪里受得这等鸟气,当场就要发作。

这会子与监军交恶,又能得什么好?宁致远知他嘴毒,眼看着闹将起来,忙拦道,“嗳,别争了,都拿走罢,横竖少一床被子冻不死我的。”

吴仲诚亦不欲白白将小辫子递出,冷静下来,强自压了火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带人撤了。

宁致远坐回干草垛,过了一夜形容稍显狼狈,只不见愁苦之色,满面倦意,眸中犹不失神彩。周士琨斜睨他一眼,触及丧亲之痛,兼他虽落魄,但不过一时,安逸尘尚千方百计地解救,一辈子平顺和乐,却是他兄弟拿命换来的!不免又嫉又恨。

“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样子,没得一副锦衣玉食的做派,也不瞧瞧有没有那福气消受!”

宁致远能说什么?他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对上周士琨却总不自觉矮了一截,他欠了一条命,几句奚落有何受不起?又听他恶狠狠地训斥狱卒,“下了大牢就别他娘当祖宗供着!天底下可不是他一家独大,再要让我拿住,谁都别想讨了好!”

狱卒们战战兢兢地应了,暗道晦气,半数人都叫他唬住,另外半边仍是向着都督,行动难免分成两派,互相有个掣肘,倒也无事。

这头吴仲诚怒气冲冲地跑到安逸尘面前,指天骂地一顿痛斥,狠灌了一碗凉茶,接着道,“他还有理了!他兄弟自个儿看上别人老婆丟了命怪谁?竟一心一意怪罪起我们来,甚么混账东西!”

安逸尘按着额角深深一叹,“你也少说两句,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多打发人看顾,省得叫人怠慢了去,且忍几日,他在那牢里待不了多久的。”

吴仲诚听他话里有话,跳起来道,“这事儿莫不是有结果了?”

他眼锋一厉,乌沉沉地压着脸,“自然。”

吴仲诚便不言语,也不计较事实如何,宁致远必是无罪了,遂三不五时到牢里晃一圈,一来给他解闷,二来存心与周士琨打擂台,这回可什么都不带,有种叫人把他给扔出去!

宁致远瞧他存心斗气略觉无言,也唯有由他,两人说说话时辰倒不难熬,只是夜里一日比一日冷了,不知为何,偶尔骨子里像是蚂蚁啃咬似的痛痒酸麻,令他时时惊醒,遍体发寒。

隔日吴仲诚来时见他面无血色,神情疲惫,借着外面下了一场小雪,强令给他换了一床厚厚的棉絮,因并不过分,狱卒也怕他病坏了,这才不阻止。

宁致远虽知不是一床被子能解决的事,但仍接受了他的好意,裹在被窝里浑身打颤,隐约有个猜想,却分毫不敢提及,只咬着舌头独自忍受。

安逸尘心里同样是难得的纷乱,文世轩行踪虽隐蔽,但绝对的有迹可循。他私下里见过小雅惠子,以小雅惠子的智慧手段,若诚心合作,又怎会不仔细扫干净踪迹?这般分明是打算利用完了就丟,丝毫没有保他的打算。真是个糊涂种子!宁致远与他有何冤仇?也不知日本人许了何等好处,出卖自己的国人,还是亲眷!日后他要拿什么面对妻儿?

文世轩是他的亲弟弟,竟做下这种事,真恨不能一枪打死他!果然一家子狠毒心肠,天生的克星。

他几乎忍不住冲动想要直接上门将人拿下,这当口小雅惠子却毫无预兆地邀他一叙。

安逸尘弄清了原委,便不在意她是示威还是试探,独自上了醉仙居二楼,领路的只把他丢在门口,屋内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惠子小姐,安逸尘来找过我,他会不会发现什么线索?会不会查到我们身上!”

小雅惠子缓缓抬眼,抿唇一笑,“不是我们,是你。”

文世轩慌了,虚张声势道,“难道你们想置身事外?那罂粟是你给我的,他揪出我来,你们能得什么好处!”

她目露讽刺地打量他,“文少爷,你以为安逸尘是什么人,你不说,他就不知道是我们下手么?”

他心中有了个不好的猜测,颤声道,“你们,你们利用我,要我做替罪羊是不是!”

小雅惠子忽然掩口大笑起来,笑出泪花,怜悯地看着他,“文少爷,你可真是不要脸,事情是你做下的,怎么现在打算撇干净了?”

文世轩病了一场,将那催眠香效用去了七七八八,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自知铸下大错无力回天,徒留无限惧怕懊悔,双眼透出阴狠,“所以,你说他们联合逼死我娘也是假的!害死她的还是你们,畜生!我要你们偿命!”

论身手,他那几下绝不够看的,小雅惠子制住他,重重一扬手,五道掌痕凌厉地刮在面上,打得偏过脸去,状似好心地扣过来,尖利的指甲几近陷入两腮。

“都知道我们是主谋,又能如何?你还是担心自己罢,想想看,他是保你呢,还是保宁致远?”

安逸尘听着她刺耳的笑声,险些以为她参透了自己身世,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是了,文世轩是宁家女婿,宁致远的妹夫,若让他知道,为了他妹妹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来,想必就是以此来叫人为难。

小雅惠子拉开门,黑眸渗出是他渐渐看不懂的癫狂,宛若少女般垂首低笑,粉袖一招,“逸尘君,请。”

安逸尘转开眼,目不斜视地踩进去,文世轩听着脚步声接近,惊恐莫名,思量片刻,果决地昂首。

“你都听见了,把我抓起来吧!”

他倒也痛快,不认为自己比得过宁致远,且有错在先,怎么都逃不开的,不如干脆认了。

安逸尘见他落到这个下场,又听闻他是因梁如意的死而被日本人利用,虽说她死得不冤,但文世轩亦是关心则乱,十分苛责竟是免了。既然倭寇要看他们自相残杀,他就偏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保下他的命!

“我不抓你。”

文世轩狐疑地望过来,他满面郑重之色,一字一句道,“我不抓你,我要你明日,自首。”

“这有区别么?”

他略显颓然,安逸尘耐着性子道,“你自行认罪,我可以想法子轻判,咱们自己的事,不必要外人看了笑话。” 



===依然避让敏感词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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