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夏天 | Powered by LOFTER

江城子【尘远】【六十二】

【六十二】天生反骨

 

“你再说一遍?”

卫兵觉出长官话里有异,越发低了脑袋,壮着胆子重复了一句,又道,“人已在那里,只等都督发落。”

这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安逸尘所有的打算都化作泡影,勉强从震惊中脱身出来,稳了稳心神,“且慢,待我亲自审了他。”

“这,这不合规矩。”卫兵似有难言之隐,莫说要他亲自过问,论理难道不该避嫌才是?

“啰嗦什么,按我的话办!”

见他发了火,卫兵这才连忙退下将人犯押往审讯室,一会儿工夫,政厅内部便上下皆知了这场官司,安逸尘镇定自若地顶着各色目光走进审讯室,隔绝一众抓心挠肝瞧好戏的心思。

“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他也不坐下,四面都是心腹,遂不再克制,心中已然没了盘算。宁昊天却是安之若素,转着手上扳指,眼都不抬一下,“罢了,我又不是就死,倒不必现下号丧。”

他一贯如此,安逸尘并不计较语气,只冷冷道,“我千算万算也算不出最后竟叫你坏了事,区区文世轩值得你如此?”

“他不值,我女儿值。”

安逸尘撇开脸哼笑几声,一双眼斜斜盯他,“我是要推他上断头台不成?凭我的手段,留不住他一条命?”

宁昊天端直了背肃容道,“你既有法子留住他的命,便没法子留住我了么?”

自然不是,安逸尘闻言沉着脸扭过头去,听他接着说道,“你为他上下打点,到头来无非破财免灾这一招,我宁某人也不是出不起这买命钱。只是,你纵然能保下他的命,名声却毁得一干二净,他这个年纪,文靖昌又能管他多少年?商人重誉,怕是十数载内他都爬不起来!”

“那致远怎么办!你不管他?文世轩难过,他就不难过了?”

宁昊天起身压着他的肩,沉声道,“你当我想搭理文世轩?他儿子尚未长成,便有个坏了名声的老子,还不知如何艰难,如何能同我的致远比!丈夫儿子都靠不住,莫不是要佩珊养着他们?索性我一把年纪,退下正好养老了,凭致远的精明厉害,自能东山再起!”

安逸尘只觉荒谬,又忖他说的有几分在理,心烦意乱道,“想的倒是轻巧,你们父子一体,要撇清哪是容易的。”

宁昊天深深一叹,“你只管将罪名尽数归于我,给他挣个清白,总之是我人老糊涂,很不与他们年轻人相干。旁人爱如何如何,有本事便告你判得不公允,左不过在我们父子之间,便是查不到罪魁祸首,也该我来顶上。”

他一时无话,过了许久,方艰涩道,“致远那里……”

宁昊天气定神闲道,“不必担心,待我出去了亲自与他说。”

安逸尘苦笑一声,“你倒是信得过我,难为我枉做小人,他若知道必不肯依的,你是躲了,我却往哪里躲?”

宁昊天斜眼睨他,“致远能看不出当中的利害关系?你们又好得什么似的,还怕他同你闹?”

“也罢!”他把心一横,“大不了明日审判我断得再轻些,你们父子都是有本事的,索性舍了这份家私,换个清静。”

宁昊天问道,“我记得那时是四国共审,你莫不是已撬动了那几个公使?”

安逸尘暗叹,眉间困着难色,“谈何容易?光是那不列颠公使便油盐不进,这回踩中他们见不得人的龌蹉,更是不依不饶地要讨个说法。德意志公使倒不大在意,少不得许他些结盟的好处,叫他站在我这边。至于法兰西公使,我看他的性子,到头来必是两不相帮。”

宁昊天古怪地看他一眼,“还有你义父,难道他不帮着你?”

安逸尘面色冷凝,“我向来不敢擅自揣测义父心思,不到最后关头,我也无法下定论。”

宁昊天心头一沉,无奈地笑道,“看来,我今日失算了。”

“事在人为。”

他眸中腾起一股战意,握紧双拳重重砸下,震得纸笔轻颤不止。

“既走到了这一步,不破此局,誓不罢休!”

监牢那边接到了上头指示,倒也爽快放人,一早就知道这位爷必定待不久长的,如今都督显是占了上风,便再无人敢跟他拧着干。

宁致远站在青天白日下,一阵眼晕,绕过路边的残雪,脱力似的倚在墙上,展眼看见远处驶来接他的人,正要过去,右手忽然毫无预兆地抖了抖,仿佛恶鬼伺机冲体而出。

他死死按住,拔腿转过街角,落荒而逃,他不能,不能就这个样子回去。

自症状出来,至今虽发作少了,威力却加重了几分。宁致远知道自己染了瘾癖,无非是身体受些折磨,他绝不会因此软弱屈服!但那东西着实厉害,纵有钢筋铁打的意志,也不免狼狈,他能感到坚守的成效,只要再支撑一段时日,便不怕了。

跌跌撞撞地行着,路人有不认得他的,见人歪歪倒倒,面带病容,都嫌晦气,自觉避开。

宁致远头晕目眩,费力分辨回家的方向,精神渐短,加上大多数人主动避让,一路畅通,便未十分注意,忽地与人撞个正着。

“对不住……”他趔趄推开,眼前模糊不清,唯有胡乱拱手致歉。冷不防胳膊被人钳住,往前一带,沙哑尖锐的嗓音刺得耳内生疼。

“我瞧谁呢!这不是咱们都督的爱妻么?今儿放出来了?大好的日子安都督派个车能费多少功夫,哪好劳动您的双腿,大家伙说是不是这理儿!”

宁致远看着段锦衣那张神色萎靡的脸,禁不住胃里翻涌,咬牙甩开他,不欲争锋,扭身就要离开。

一帮喽啰上前挡住去路,段锦衣就着小厮手里的烟枪抽了几口,十分快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宁大少这就要走?我不长眼,冲撞了您,倒是给我个赔罪的机会啊!”

宁致远观他情状,空荡荡的衣管唯余一把骨头,心知多半是沾了大烟的缘故,暗暗心惊,想到若是自己熬不过,便会沦落至此,又添几分深恶痛绝,克制不住冲口而出道,“不必!我从不与将死之人计较。”

他脸色一变,将小厮踹开,面上青白得也和死人差不多,枯瘦的爪子一指戳上来,“你他娘的又是这般给脸不要脸!还当自己是位高权重的都督夫人呢?安逸尘自身难保,你们家也狂不到几时了!”

宁致远心火难消,恨不得打烂他的脑袋,两边喽啰见势不好,早抢上来拉扯住,段锦衣看他还要强横,越发恼怒,前仇旧怨一并涌上,劈头盖脸打了几下。

他离死不远了,力道有限,宁致远咬紧牙关,一双眼迸出迫人恨色,瞪得他心底发慌,声嘶力竭地呼喝左右将人摁在地上,一脚踏住他的脸。

“我呸!你也有今天!当年仗着安逸尘的权势羞辱我,可想过有让我踩在脚下的一日?”

雪未化尽,冷凝的冰碴划破脸颊,鞋底粗糙,凹痕勒得腮边血肉扭曲,宁致远无心分辨他的恶语,不过风水轮流转,逞一时威风,他哪里的路子弄来大烟?还不是认了日本爹,怨不得有恃无恐。但是,若知道那日本爹给的宝贝彻底掏空了他的身子,命不久矣,可不知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段锦衣发了一通脾气,却见宁致远不仅不怒,只冷冷地笑,一声一声,状若幽魂,好似被踩在脚下的是他,嘲讽他无知愚蠢,笑他不自量力,登时激得浑身乱战,底下人忙上来扶住,悄声提示他适可而止。

原先得了日本人对付安逸尘的话儿,这才借机发作一番,可现下安逸尘毕竟还没倒,不好做得太过,只得悻悻收手,吆五喝六地走开。

宁致远伏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无,旁人有看不过眼的,上前搀了一把,他昏昏沉沉地道了谢,勉力支撑去了。

前襟被雪水湿透,几乎叫北风冻住,他直走到了天擦黑,才蹒跚行至宁家大门前,不待走近便跪倒在地,挣扎着爬了两步,靠上门槛,轻飘飘地拍了拍厚重门扇,还不及风声响亮,他实在倦乏,蜷在那处晕了过去。

门房听说安逸尘要过来,得了示意先去预备开门迎客,才开了条缝儿,脚边便扑进一个人影,几个慌忙查看,失声惊叫道,“少爷!”

福林闻信,匆匆忙忙赶来,指挥人将宁致远安顿进屋,又一迭声叫人去请大夫,忙得不堪,把个安逸尘都抛在了脑后。

家中供奉的老大夫很快过来,一口气喘匀,这就要搭脉。

屋内暖热,烘得宁致远猛然拉回意识,怔怔地望着熟悉的帐顶,感到腕上让指尖按住,蓦地抽出手抱在身前,防备地转过去。

福林自小看他长大,疼得与亲儿子无二,忙哄道,“少爷莫怕,到家了,快先叫大夫瞧瞧。”

宁致远只一味摇头,“不用!我没事,我不要看大夫,让他走!”

福林还当他已晓得宁昊天之事,又不知从何处受了气,面带伤痕,便悲愤道,“这是哪个黑心烂肠的下的手!打量咱们家没人了么?看老爷脱了罪回来饶得过谁!”

“你说什么?脱罪?”宁致远倏地拉住他,指节泛青,“我爹犯了什么罪?他人呢!”

“难道姑爷不曾说?老爷今早就去自首换少爷你出来了。”

福林一语毕,见他丟了魂似的,急忙唤道,“少爷,少爷!”

宁致远摆手止住他,紧闭双眼,“我原伤不了性命,这又是何苦……”

福林劝道,“老爷也是为你打算,事已做下,少爷更该保重自己才是,宁家日后可就靠您支撑了!”

道理谁都懂,可宁昊天不是别人,是他亲爹啊!没看到他全须全尾地出来,如何能安?

福林劝了几句,宁致远仍是死活不愿诊脉,正为难着,安逸尘满身风雪地破门而入,行色匆匆,福林指望着他能说动那倔脾气,自觉赶了人出去,好生托付了一通才退下。

安逸尘上去攥住他的手,“你要回家也罢,怎地不告诉我一声!可知我……”

听见去接人的扑了个空,他当时就急得不行,才给宁昊天套好了供词,便抬脚回了都督府,寻不见人,又往宁家过来,总算找着了,否则还不知这一日如何了结。

宁致远一张脸歪向里,到底不是背过了身去,颊边两道血痕异常醒目,安逸尘戛然而止,强硬地捏住他下巴扳过来,那边亦是青红一片,既惊且怒。

“是哪个不要命的!”

他也不答,淡淡道,“没什么要紧,如今城中遍地走狗,咬上一口我还咬回去不成。”

安逸尘一愣,面上阴云密布,银牙几欲咬碎,“是谁!”

“要查倒是容易,你以往防住了他们明面上的动作,今时只管往暗地里查去。也不必如何,单看一家子里有几个染了烟瘾,怕不是普通烟叶呢,若查出了市面上没有的大烟,正好问问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宁致远见微知著,再抽丝剥茧地一分析,事实也差不离了,日本人要借这害人的东西污蔑他,还连累老父,他又怎能不好好回敬一份大礼!

安逸尘不觉渗出一身冷汗,好险,如此阴损的法子,简直灭绝人性!说什么也不能叫他们尽数掌控了命脉,与其让敌人诓去,还不如抄没充公,至少他不会斩尽杀绝,可留得一家老小。

他们不是拿着罂粟叫嚣么?那他从商户家中抄出大烟也不算什么了。给日本人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勿怪他拿他们作筏子!

“我必不会叫他遂愿,他们手上的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待我礼尚往来一番,好叫他们一腔心血都付诸东流!”

安逸尘发了一回狠,复又看向他,“差点让你混过去,你不愿说,我也能查出来,定要给你出了这口气。”

宁致远拽了他的手道,“这紧要关头别节外生枝了,先救我爹出来才是。”

“放心……”他有些恍惚,时而目露凶光时而痛心疾首,恨声道,“倘若那帮倭人再强压着逼我怪罪无辜,莫怪我扯了大旗,反过天去!”

宁致远听得心中砰砰,面无血色,连忙遮了他的嘴道,“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是好说的!就算……就算心里有想头,也不该大喇喇嚷出来。”

安逸尘捏着他的指头,胸膛剧烈起伏,“这窝囊日子我早过够了!何况,我并不是反叛家国,便如马占山那般又怎的!不照样痛痛快快打鬼子?我可不是说笑,这回救不下你爹,我便造反!”

宁致远一阵心惊肉跳,倒下身去翻向内,“好了好了,快离了我这里,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

安逸尘挪过去试了试他的额头,“你不与我回去?”

“不了,我爹回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宁致远缩进被窝,捏住衣角微微发抖,故意不耐道,“你先走罢,该布置的都布置起来,没得任他们猖狂。”

一句话勾起了他的急切心思,略嘱咐几句便自去了,宁致远随后再不许任何人进来,独自苦熬。

隔日四国公使齐聚,安逸尘主审,提了嫌犯上来,另有一番纠葛。


评论(18)
热度(112)

不怕寂寞 唯有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