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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六十三】

【六十三】一波未平

 

万国香会,说白了就是一场竞技,罂粟也并非直接致死,至多算是求胜心切的邪道。

安逸尘以此来断宁昊天的罪责,不得不说最轻省的了。

这个说法约瑟夫伯爵铁定不服气,但却不能明晃晃地反驳。他是聪明人,自然能想到,当初他们往中国倾销大烟时,可没说过是害人的东西,还美其名曰福寿膏,难不成现下跳出来自打嘴巴?

文字游戏还没有哪里能玩过中国的,安逸尘又料定了他爱护脸面,才敢如此,这么一来宁昊天就真真切切算“误入歧途”了,兼他一把年纪,半截身子入了土,越发可说是老糊涂的,不好苛责。

他条理清晰地顺了一遍案情,结合证人证言,高声宣判。

“今有人犯宁昊天,弄虚作假,混淆视听,念其主动投案,不予重刑,着即监禁三月,抄没家产,以观后效。”

如此判决,约瑟夫伯爵当然要反对,大骂安逸尘包庇,扯出一通竞技精神之流的言语企图加重刑罚。

宁昊天又不曾杀人放火,为了个比赛,已弄得名誉扫地,家产充公,他还不依不饶地追打,莫非要人以死赎罪?

陪审众人不免觉得他上纲上线,安逸尘也不辩驳,不慌不忙道,“伯爵既然反对我的审判,照规矩,便请四位公开表决,结果如何,自有评断。”

“我同意!”

尼古拉上校迫不及待地表明了立场,傲慢地斜了一眼约瑟夫,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心中咒骂。

叶绍棠见安逸尘的目光看过来,不由想到他之前苦求自己时说的话。

“义父,明日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支持我。”

他当时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那孩子就像头倔驴似的钉在原地,僵持许久,他才忍不住喝道,“若你判得不公,我还跟着你徇私不成!”

安逸尘恳切道,“除了您,谁还会真心实意地帮我?我不强求别人,至少,您应该要站在我这边。”

叶绍棠清楚他的能耐,瞧他如此相求,一时动摇,只道这事真有十分的难处,为免他孤立无援,勉强应下了见机行事。

如今局势,英德针锋相对,自己再赞同,以那法兰西外务大臣风吹两边倒的性子,少不得又来个双方持平,再行商议罢了。

因此,念及答允安逸尘的那些,叶绍棠这回便干净利落地表示同意他的判决。

约瑟夫脸又黑了几分,轮到纪尧姆先生发表意见,他略带威胁外加些许自得地瞪过去。

哈!谁不知道那和事老的脾气?他就算赢不了,也没有输!

然而令人惊掉眼珠的是,纪尧姆无奈地摆摆手,出人意料地宣布。

“我弃权!”

除了尼古拉,余下二人面上皆无好颜色,叶绍棠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可真是他的好儿子!

安逸尘判决有效,当即命人执行,即刻收押,不给他们一丝一毫的反驳机会。

此案尘埃落定,约瑟夫连烟斗都砸了,骂骂咧咧地登上马车离开,尼古拉自认劳苦功高,别有深意地与安逸尘对视了一眼,这才起身出去。

叶绍棠沉得住气,且这事过了便罢,他算是看明白了,安逸尘扮猪吃老虎的本事见长,向来爱逞强的人,示弱起来倒真能给他唬住,这般处心积虑,别只是为了那点子儿女情长才好。

“枉我聪明一世,竟也给你算计住了。”

安逸尘忙道,“孩儿惶恐,何来算计?没有的事。”

索性他达到了目的,便有些任打任骂的意思,叶绍棠淡淡道,“你这不算计可比算计厉害多了,老夫甘拜下风。”

他垂首道,“义父言重,我不过秉公办理,也未见许多人质疑,想来并无不妥。”

“你弄这表面功夫也罢,却又许了那德国人什么好处?”

安逸尘笑言,“并无实在好处,他国内打压共产主义者,便来寻我做个盟友。我想着咱们做的正是那起子剿匪勾当,再不怕他查的,应了也无妨。”

叶绍棠扬手敲歪了他的帽子,“甚么勾当不勾当!也不怕人听去!我只问你,宁昊天做不得商会长了,你打算指派谁?”

他理所当然地抬眸,“宁致远。”

叶绍棠气笑了,“宁致远?小子,你是真不怕旁人参你任人唯亲?”

安逸尘正色道,“任人唯亲,总比‘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话好。宁昊天不说为政府披肝沥胆,到底是按时缴了金银的,危难时刻另有家资奉上,大节上并不亏,我此时拉一把宁家,也不为过。”

“你倒是有情有义,眼看着要尝尽了钱权在握的风光,却当这风光是好得的不成?”

安逸尘不轻不重地扶着他的胳膊,嗓音低沉,“孩儿知晓义父好意,只此事另有机窍。我知宁致远年轻,不能服众,自有我给他仗腰,如此又有一干人等不忿,便会盯紧了我们拿错邀功。不说四面楚歌,十面埋伏怕也谈得上,天然的掣肘,这个钱权在握,可就名不副实了。”

叶绍棠细听一回,默不作声,半晌才哼哼地笑出来,赞许地睨他一眼,悄然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骂了一句。

“混小子。”

安逸尘便笑,“还望义父助我一臂之力。”

他似真似假地叹,“我不帮你,还帮谁去?”

“倒有一件事,这便要义父相帮。”

叶绍棠任他顺杆爬,端坐在一边,“你说。”

安逸尘微微躬身,附耳将日本人以鸦片烟控制富户一事照实说了。虽是政府屈从倭寇淫威,却也无法担保人人都愿意做这个走狗,此事一发,险恶用心昭然若揭,他如何看不分明?强贼亡我之心不死!

叶绍棠动了真火,压着性子听了他的应对之法,面色阴沉道,“很好!你只管去办,上面问起我自替你周旋。惯得他们胡来,倒欺我中华无人了!”

他不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义父,不如……”

叶绍棠斥了一声,“莫急躁!你当我送了你妹子去留学,你爹去岁又没了,便再无后顾之忧?”

安秋声十足的性情中人,好容易拉扯了安若欢成人,再多的慰藉也留不住,思念成疾,早早酿成一病,悄无声息地辞世,亦可算作喜丧。安若欢将将出国两年,随后回来料理了丧事,依然念书去了,一应事宜费用皆是叶绍棠使人打点,要想拿捏再容易不过的。

安逸尘宁可是他治住了安若欢,即便自己有什么,也不会立时相胁,因而道,“妹子有义父照看,何来后顾之忧?”

叶绍棠见他避而不谈,冷冷一哼,告诫道,“你要仔细,有什么想头都给我放在心里悄悄打算,莫与人说,否则……我也捞不了你!”

他恭恭敬敬地应了,暂且放下这些,转身卯足了心思着人暗暗探访城中染上烟瘾的商户,列出名单,预备好由头,整装待发,静候时机。

案子了结三日上,便有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地抄了两户人家,吴仲诚亲自带队,他文人嘴皮子利索,只消站在大门前,等主人家哭天抢地冲出来,才特意对着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高声解释。

“昔有香会弊案,昭示罂粟为害人之物,然鸦片大烟狠毒百倍,都督有令,私下交易者没收家财!一应吸食之人监禁三月,直至戒除!来人,将染了烟瘾的都给我带走!”

随即有士兵自门内拖出瘦骨嶙峋,锦衣华服的老少几个,四周百姓家中有抽大烟的,暗自叫好。而不曾见识过的,瞧那面黄肌瘦的富贵人家,眼眶乌青,气色灰败,满头满脸笼着死气,还不如乞丐精神,越发觉着这些子人魔怔了,愣是将自个儿折腾得人鬼不知,当真是有钱没处花。

安逸尘掌着分寸,没收的皆是家中的浮财生意,各人私房祖业却是分毫未动,已算手下留情。且只收押了瘾君子,说不得其余家人便活得痛快,至于是否有人会拼上保命钱另投别处,他已然不在意,恐怕他们的日本爹是看不上那点子肉沫了。

接连几日搅风搅雨,把个姑苏城闹得人仰马翻,大户人家落马无数,惹得怨声载道,不过他未曾斩尽杀绝,有些人仍住大宅子,并着祖产足够衣食无忧了,所以不敢狠闹,生怕他恼起来彻底绝了他们活路。

只除天牢中的那些富家公子哥儿生不如死,倒不曾折磨于他,然身上烟瘾发作,却是比各样刑罚痛苦百倍。狱卒守着这么一群人,亦是难熬,每每瞧见可怖情状,仿佛入了九重地府,下工时与人一说,闻者无不惊骇,回头皆赞安都督英明。

日本人耗了许多资本才得来的钱袋子,竟叫安逸尘不费吹灰之力便给绞了!说来还是得益于他们苦心谋划的香会弊案,若非此事弄得人尽皆知,绝大多数百姓还不知晓罂粟是个害人东西,他们只需瞧着宁昊天这般身份地位,因着它都落得家财散尽,受了牢狱之灾,旁人焉有逃过之理?又兼他同样的判法,众人无不服他公允。

安逸尘终是如数奉还了“自作自受”的苦楚,心下大快,转眼便过去十来日,到了允准探视的日子,不免殷勤安排了宁致远往狱中探父。

宁昊天的牢房倒整齐,处处在规矩内,他这年纪经历得多了,泰然处之,只免不了些腌臜气味,见宁致远扑在铁栏间,也不近前,盘腿坐在垫着干草的床褥上。

“巴巴过来做什么?我就回家了,快走开些,仔细熏坏了。”

宁致远跪在那儿啜泣,“我又不是没待过,本是我该担的罪责,偏苦了爹你。”

宁昊天直拍大腿,“行了!别在我这儿哭哭啼啼的,这会儿轮到你顶门立户了,该你硬气就别给我怂!”

他抹了抹泪,“我可不怕,咱们家早该交给我了,要么哪至于现下手忙脚乱。”

宁昊天又笑,“臭小子!快滚吧,倒是在你爹跟前现起眼来。我养你二十几年,你少说得好吃好喝供我二十年,算算这帐,够你威风么?”

宁致远扬起下巴,骄傲道,“区区二十年有何难?便是四五十年,我何曾有供不起的?再六十年也吃不垮!”

宁昊天又好气又好笑地挥挥手,“走罢走罢,再不走你爹就成老妖怪了。”

探视时间已毕,宁致远只得暂时离去,好容易熬得身上瘾子渐渐浅了,便一心一意待在家中规整产业,扳着指头数日子盼望老父早些出来。

却说日寇吃了一大亏,便又筹谋着另生毒计,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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