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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六十四】

【六十四】生死一线

 

这宁昊天已服刑二月有余,眼见着到了年下,人也该放出来,去去晦气,叫他安生过节。

宁致远早早备好了柚子叶,只等他回家。这刑期一日日短了,反教等得愈是心焦。

他体内毒素渐消,发作得已不是那么厉害,想来不久便可根除,欣喜之余,唯盼莫要再出变故。

是日,一个厚厚的信封被投进了政厅前的邮筒,署名落款皆无,这种匿名信各处政府办公所一日不知要收到多少,因此并不起眼,多半是又要对付谁的手段。

不想,正是这封信,惹得政厅上下震动,安逸尘瞧见信中内容,怒不可遏,正想法子压住消息,立时便有传讯,急召他回南京。

也是,这信能到自己手上,没理由到不了南京那边,此番,当真是要将他逼上绝路了!

“都督!”

吴仲诚推进门,疾步走来,担忧地问,“这事已传遍了,连外面都有所耳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说呢?宁昊天利用会长之便资助红匪,我保他上位,那我岂不成了最大的匪头子!”

安逸尘将手中文件往桌上一甩,碰掉了台灯,一阵脆声,咬牙切齿道,“其心可诛!”

“我们该怎么办?再有十来日宁昊天就刑满了,是放还是不放?若是上面执意追究,我们又能如何?”

吴仲诚饶是素有急智,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利落法子,只听他说,“不急,我正要回去请示,这里便交给你。天牢那里定要看紧,绝不能叫人借机下手,如若来个死无对证,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愚兄的生死荣辱,皆系汝手!”

“逸尘兄放心!我必幸不辱命!”

吴仲诚虽忠于政府,却也有自己的判断,他在安逸尘手下多年,一分一毫的通匪意向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宁昊天接二连三遭受攻讦,他这浸淫官场的文人心思,自是会顺藤摸瓜想到是有人要借机迫害安逸尘,如此明白的冤屈叫他如何能忍?当然全心全意地替他周全。

安逸尘故意把此事说成与自己有莫大干系,正是应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无法舍了宁昊天出去担罪,又不能让人瞧出自己有意为他开脱,唯有拼着自身清白,一损俱损,宁昊天不好,他也难以善了。

当然宁昊天定了罪他的确或多或少会受到更多猜忌,因此更要全力转圜。

他倒不认为资助红匪的事为真,只道他们企图借刀杀人,瓦解二人联盟,便打算真心实意地为其辩白。

安逸尘思前想后,又命他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叮嘱了一番,才匆匆忙忙整顿了,登车而去。

不过两日上下,坊间就有了影影绰绰的传闻,更兼人故意散布安逸尘回京待查的消息,添了几分风雨,皆言这回宁昊天怕是躲不过了。

外面的消息,福林听得清楚,却半点不敢透给宁致远知道,但架不住有人打定了主意要说给他听。

宁致远此时在想,通匪之罪可真是万金油,沾上了,便没有全身而退的。他虽不清白,手脚倒还干净,不怕细查的,近年风声紧,乔楚一年到头多在外奔波,他们也没谋划什么了,越发不惧。

他不知宁昊天身份,又增一重忧虑,只觉父亲遭此构陷,安逸尘尚自身难保,如此彻底断了生路,到头来少不得叫他这个儿子孝顺一回,死活不论,也不算担了虚名。

宁致远这里已下决心,家道中落总比丢了性命好,至少还有女儿外孙奉养,不会让他年老无依了去。

他静坐了半日,便吩咐管家请吴督理过来。

吴仲诚见他果然来邀,不免感叹安逸尘未雨绸缪,省得自己不知当如何应对。

宁致远在家中好吃好喝伺候着,反比牢中清苦时更显消瘦,站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登仙去了似的。

他暗暗心惊,这人哪,果真敌不过岁月磋磨,如今这样,哪里还有当初半分神采飞扬?倒是那双眼愈加幽静深邃,锋芒内敛,硬生生透出了谦谦君子的温润气度。

吴仲诚叹了一声,言不由衷道,“嫂夫人,风采依旧。”

宁致远大约再不会嬉笑怒骂地呛回来了,只缓缓抿唇,凭栏远眺。

“说罢,安逸尘有什么话给我。”

怨不得是一家子,他也不拐弯抹角地思量回话了,直接说明了意思。

“都督和令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一定会全力摆平此事,吾等静候佳音便是,尤其嫂夫人你,切不可轻举妄动。”

佳音?谁又知候来的是佳音还是……

“我明白,我等得起,他有心了,倘若无力回天,便随他去罢,我不强求。”

吴仲诚眉头微皱,劝道,“莫要如此丧气,都督或许能力挽狂澜。”

“这自然再好不过。”宁致远一遍一遍抚着栏上细小纹路,指尖蒙尘,凑在唇边轻轻一吹,“索性,我这个做儿子的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急道,“可都督说……”

“他说得出,我自会给他时间做到。他若做不到,我也不怪他,只当我俩缘分已尽。”

宁致远没有展露一丝愤恨怨怼,却叫人无端发寒。

“何必这般狠绝,这事也不一定就,就送了命。”

“这话,你自己信吗?”

吴仲诚不信,无论宁昊天是否通匪,政府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除非,有人替他顶罪,以命换命,这件事,是再无宽容余地的。

“你走吧,我意已决,就算你告诉安逸尘亦无用。”

吴仲诚见劝不动,便只得告辞,回去斟酌一番,还是决定将他的打算如数告知。

却说安逸尘到了南京,诸人也未对他显示出特别的态度来,委员长得空还亲自接见了他,绝口不提此事,反而勉励了几句。

他的心当即一沉,如何不知个中之意?这是不欲逼迫他,又要拢着他的心,虽不会插手,只是谁人不知其意?不论交给谁审理,那人都会痛痛快快了结宁昊天性命,连义父也不例外。

叶绍棠瞧他魂不守舍地进来,轻声一哼,“这回你可还有法子应对?”

“他,他既信我,为何不信宁昊天!”

“因为你还有用,他看重你,一个得力爱将和弃子,如何相提并论?”

安逸尘冷冷道,“那又为何叫我来?罪名已定,直接一道文书命我处决了他岂不快哉!”

“你道他真信一封来历不明的匿名信?要定宁昊天的罪自然容易,若为此赔上一条臂膀便不值了!他的意思,是不必宣扬此事,宁昊天如期释放,但,必须死。”

安逸尘倒退一步,讽刺地笑了一声,“就为了他的高枕无忧?”

叶绍棠把脸一沉,拍着桌子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怕人不知道你怀恨在心吗?”

“人都死了,留个体面又能如何!”他梗着脖子强硬道,“要么,大大方方地处决,叫人也死得清楚明白!左右此事我是再做不来的!”

“反了你!”

“你当他非你不可吗?教你谨小慎微,你偏学会恃宠生骄!今日且让你清醒清醒!”叶绍棠怒发冲冠,扭头喊道,“拿我的鞭子来!”

安逸尘将领口一扒,卸去腰带仍在地上,脱了外套丢开,只着内衫往地上一跪,解下马鞭奉上,昂首道,“不必麻烦,义父用我的便是!”

叶绍棠目露精光,凝神盯着他的双眼,很快有人战战兢兢递了一条细长的软鞭进来。

他也不说话,接过鞭子噼噼啪啪抽了二十下,鞭鞭到肉,衬衣挂彩,裂开的布料碎屑让鲜血一刷,紧紧黏在背上。

安逸尘额前布满汗珠,自两边滚滚滑落,一声不吭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披上衣服。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好叫义父知道,这样的看重也不是所有人都稀罕!”

说罢,他气势汹汹地摔门出去,震得四面窥视的收回了目光,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探究欲旺盛的同僚,径自叫人备车离开。

早有人去向委员长献殷勤,“……屋外头都听得真真儿的,叶老发了好大脾气,听说还动手了,安都督倒是没事儿人似的,也不知伤哪儿了。”

听闻二人起了争执,他反把疑心去了许多,安逸尘瞧着也不是一味冷漠无情,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手下光有忠心是不够的,太不近人情了,连亲岳父都能舍,是要做曹孟德么?谁知道会不会叛了自个儿。

凡上位者,底下人过于冷血不放心,过于圆滑不放心,过于精明不放心,总要进退有度,拿捏到一个准绳上,才能叫他睡得安稳。

在他看来,安逸尘这个年轻人有情有义,足够忠心,便不妨施些小恩小惠。原本宁昊天有了嫌疑,他是不惜清算宁家的,可念在宁致远从小淘气人尽皆知,长到十七八岁又归到了安逸尘眼皮子下,谅他也没法子兴风作浪,便不株连宁致远了,省得安逸尘另娶,平白再添助力,他历来忠心耿耿,想是能理解自己一番苦心罢。

他只知安逸尘忠心,却不知,安逸尘忠心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另一边叶绍棠的心腹凑到了耳边,报道,“安都督启程回姑苏了。”

叶绍棠安安静静坐了会儿,方露出几分疲态,“不必理会,且看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安逸尘心急火燎地往回赶,全因吴仲诚的一番话。他害怕极了,他怕回去晚了,宁致远就已踏上了死路。

这么不分轻重地一通疾行,伤口难免震动,叶绍棠力道把握极好,又不是真心要他伤筋动骨,几下皮肉伤,以他的体魄,老老实实用药养几日便无事了。奈何他此时无心顾及自己,那血许是染透了内衫,半干不干地挂在背上,创面不知裂了几回,终于熬到了内城。

安逸尘几乎是撞进宁家大门的,福林见他这样唬了一跳,听他一进门就唤宁致远,疯魔了一般,连忙领他入内。

宁致远站在回廊里盯着檐上残雪,忽闻身后脚步匆匆,转眼见人近前,不由拿袖子拭了拭他额上的汗。

“怎么了?忙得这样。”

安逸尘死死攥着他的手,不知是累的还是疼的,急切道,“听我说,我有法子救你爹,不许你胡来。”

宁致远垂下手,挣了挣,没挣脱他,便抬头笑了,“什么法子?”

他生性机敏,现下却又痛又急,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宁致远淡淡笑道,“我不怪你,你尽力了,我知道。”

安逸尘一愣,呆呆地任他靠过来,双手环过腰背,伏在肩上决然道,“安逸尘,我不后悔。来世,我还愿意做你的妻子。”

原来,强求来的,他终究留不住。但至少,宁致远是爱着他的,这就,这就够了。

宁致远生恐自己露出不舍,便未曾留意他的恍惚之色,落荒而逃般掉头离去,失魂落魄地不知走了多远,忽觉指尖一阵凉意冷黏,入目竟是满手绯红血色,刺得他眼窝发烫。

跌跌撞撞掉头回了原处,早已不见了安逸尘踪影,他想要大叫,嗓子却干的像两片砂纸,若是找不到人,他怕是要发疯。

安逸尘走不了多远,脚底虚浮地踉跄行至附近一间屋前,不及推门便倒了进去,趴伏在地。

宁致远能清晰瞧见墨绿外衣上洇出两道血痕,显是自己抱他时渗的,不禁又气又急,这个傻子如何一声都不懂得吭呢!

家里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地请大夫,他一迭声使人备了热水剪子,三四个人小心翼翼地解下安逸尘身上衣物,显出背上鞭痕来,一件内衫被血浸透,衣料裂口干涸在创面,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裂开鲜血横流,骇得人不敢动作。

宁致远咬牙道,“热巾子给我!”

命人扶好安逸尘,自己在床沿坐了,叫他倚在肩头,捏着热气腾腾的布巾,指节微颤,勉力稳住了,试探地轻触血肉模糊的伤口。

安逸尘没有痛呼,宁致远却知道他的呼吸重了几分,又不是铜皮铁骨,哪里可能不痛?

他一狠心,展开热巾尽数敷在血块上,安逸尘气息纷乱,挣动了两下,忽然一口咬住颈侧。

宁致远双眉紧蹙,手里却又快又稳地揭下松动的血布,如此来往几回,总算清理干净。

大夫一来,立刻便能用药,背部一片火辣,遇上药膏更是冰火两重,激得他猛地睁眼。

怔怔地收了口,鼻间血腥气浓,他既心疼又迫切地搂住宁致远,一面亲吻带血的齿痕,一面不甚清醒地叫喊。

“致远!别去,我能救他,我真能救他!你相信我!”

“好,我信你!你冷静一点,我信你……”

安逸尘果然静默一阵,由着大夫包扎了,待宁致远叫人都出去,才倾身抵着他的额头,目光灼灼。

“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说到做到。”

宁致远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咬唇道,“你可想好了,值不值得?你这一反,腹背受敌,任你兵多将广,亦是独木难支。”

安逸尘恨声道,“大不了,我投了共军!再待下去,咱们这一帮人迟早成了汉奸走狗!”

宁致远忙问,“发生了什么,何出此言?”

他遂低声道,“义父探到姓汪的打算下令发展日租界,命各省官员竭力扶持。”

宁致远沉思道,“这里虽有租界,咱们也从来无人去理会,他一声令下,日本人便更猖狂,自己家里的地,倒白送到虎口里!”

安逸尘目光冷然,“做他的春秋大梦!”

宁致远渐渐接受了他造反的念头,不单是为救宁昊天,这样的政令全然是叫倭寇不战而胜,不反还留着过年不成!

宁昊天开释的日子恰压在三十,上面的意思是命安逸尘在此之前想法子让他暴毙,不限手段。

因此定下起事时间乃腊月二十八,说是起事,实际却不费一兵一卒。

安逸尘不能保证手下都会随他造反,但坚定追随他的亲信也不在少数,虽城中的不多,但却是最要紧的城门守卫,只要他们顺利脱身出来,便可畅通无阻地出得城去,届时与亲信部下汇合,即大功告成。

这等要紧之事他自瞒得密不透风,连同吴仲诚在内,只宁致远一个知他内心所想。

当安逸尘托吴仲诚夜守观前街时,他只当安逸尘终于决定动手除掉宁昊天了,因腊月里守卫松懈,又恐底下人不知内里徒生事端,忙打起精神应下。

监牢在城南,他们一行决意取道观前街,出城直奔虎丘,事情做得隐蔽,这一路上若无人与安逸尘为难,此事便成了大半。

他仔细甄选了十来人沿途接应,毕竟是要命的勾当,挑出来的定是绝对忠心。

腊月二十八夜,北风卷地,一辆黑油油的乌蓬汽车驶入了城南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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