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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六十五】

【六十五】反目成仇

 

宁昊天拨开墙角干草,捏着一块碎石在灰砖上划了划,落下一道泛白刻痕,只差两笔,又一个“正”大功告成。

大大小小十八个字,意味着这个阴暗逼仄的牢房终于要告别了他。

他出去时,正好除夕,不知致远是否整治了好酒好菜,父子俩可许久未吃上一顿安生饭。今年一过,也该卸了身上重担,一心一意养老了才是,这天下,已是他们年轻人的了。

牢门吱呀晃动,半锈的转轴扭得艰涩,隐约能听见狱卒谄媚的奉承,硬实靴底干脆利落地规律前行,宁昊天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逐渐接近的一群人模糊现出身形,目光直直望向打头戎装大氅的人。

安逸尘站定,肃容道,“上峰特令,提审人犯宁昊天。来人,将犯人带走!”

狱卒为难道,“都督可有手令予卑职一观?”

他亲切一笑,“我请委员长亲自将命令打到您的案头如何?”

牢头连忙上来拍了那狱卒的榆木疙瘩脑袋一掌,赔笑道,“不敢不敢!都督这是说的哪里话,可折煞小的们了!”

说罢,作势狠踹了几个守卫一脚,“小兔崽子!还不快给都督开门去!”

宁昊天眼角一跳,起了疑心,不好当场开口,安分地由着他们押上了车,才瞥了身旁坐着的安逸尘一眼,试探道,“这案子早结了,还能审出什么?安都督莫不是消遣小老儿的罢!”

安逸尘目不斜视,忽然笑了一声,“不如此说,如何捞得爹爹出来?”

宁昊天心下一紧,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我后日便可大大方方走出来,你这么急眉赤眼的是嫌我死不了特特送我一程吗!”

话已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脑中飞速推演,只能猜到他这身上又有了变故,沉思道,“不,我可不信你不怕致远与你拼命,你实话说,我是不是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宁昊天虽自信商会账面平得漂亮,却仍不免暗暗打鼓,若叫人查出来,他就真逃不过一死了。

安逸尘冷笑道,“什么把柄?人家可不管你有没有做过,只往你手上一塞,连由头都不必要,立时就送了你去见阎王,倒是问问阎王你究竟叫人拿了什么把柄!”

宁昊天这回明白定有人嫌自己碍眼,欲杀之而后快了,但他这法子未免太凶险了些,“你明目张胆地带我出来,不怕担干系?我一个大活人,就此消失了可不是闹着顽的。”

他眸中露出点点精光,熠然生辉,“我是再不怕这些了,一会儿到了虎丘,等致远过来,让你们父子团聚。”

宁昊天忖他话中之意,还当他握着什么制胜的杀手锏,一面猜测,一面哼笑,“凭你再厉害,还要造反不成?”

安逸尘笑得高深莫测,他登时一顿,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脑袋一片空白,“你,你当真要造反!”

“岳父很不必如此惊慌,您已上了我的贼船,想下却是不能了。”

宁昊天哪能让他看轻了去?很快恢复了镇静,咬牙道,“你好大魄力!这高官厚禄说抛就抛,我且问你,你离了这里,能上何处去?”

“何处打鬼子,我便上何处,天下之大,我泱泱中华大地总不会人人争着做亡国奴!”

宁昊天想到国民政府的秉性,也就理解了他的作为,“罢了,既要造反,我看唯有胜在一个出其不意,你如此高调谋我出来,岂非暴露了行藏?”

安逸尘低声道,“沿途关卡倒是不妨,都以为我要悄悄料理了你,自不会发难,我是否亲自来,结果都一样。”

他苦笑道,“若是走漏了风声,我或许性命难保了。”

安逸尘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大不了我原样将你送回去便是,谁还知道我要造反不成?到底奉命行事,动机明朗,也无甚错处,了不起便将大事延一延,索性我可不是能轻易扳倒的。”

宁昊天一叹,“如今就看这天,是否站在我们这一边。”

安逸尘早已发觉汽车驶入了观前街,但越往前街道却越空旷,行人稀少,两边店面歇业,无不门窗紧闭,到后来甚至连灯火亦不见几处,已是再无人影,不由心里一咯噔。

“只怕,他是不肯帮我们了。”

他恨恨地一拳砸向座椅,命令亲信停车,全都下到昏暗街道,借着朦胧月光,警惕打探四周寂静得非同寻常的环境。

家家门户紧闭,丝毫不见腊月里的热闹喜庆,安逸尘并不记得自己下过街市入夜闭户的指令,他有理由相信,这就是针对着他来的!

派去观前街口打探的士兵回来,言道他们的来路也同样肃清了,还设了一道关卡,重兵把守,安逸尘面色凝重,又派出几路人马,在可能设卡的方位探查一回,果然都守得密不透风,只怕他们,插翅也难飞了!

跟着他的一十九个亲信不免颓然,倒不是后悔,只是遗憾行动夭折。安逸尘深知再难起事,却不会叫他们没了后路,当机立断写了几份调令,分派他们往各处关卡增援,他如今仍是位高权重的都督,这点子权利还不至于没有,端看那政府的态度,便知不是真心与他撕破脸皮。

虽未将造反扯到明面,但他已决意不杀宁昊天,未免他们受自己连累,也唯余此法可试。那些亲信自是不愿丢下他,他便疾言厉色道,“这是命令!想想你们的能耐,都给我好好留着,继续为我效力!”

所有士兵都不舍地向他敬了一礼,才无声四散,消失在夜色中。

宁昊天有感而发,“能得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倒也不枉了。”

浓墨夜空扯絮似的飘起小雪,寒意袭人,安逸尘心中沉重,远处黑洞洞的道路仿佛蛰伏暗夜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等着他献上人祭。

“想不到,在我身上,终究守不住隐秘。”

宁昊天自嘲道,“为我一人,竟费了好大阵仗,我也知道自个儿到底是被安上什么罪名了。我看,倒不是你消息走漏,是你们那政府,铁了心要我性命!”

他行动突然,纵使得信应当也不会传得如此快,这只能说明,他的一举一动早被盯上了,不论他有没有谋划什么,他们都决意设下了圈套,反将一军!就算上面清楚他九成九是要依令处决宁昊天的,也会为了那微末可能,逼得他无路可退。

“不必说了,先回监牢,我再想法子对付他们。”

宁昊天止住他,冷冷道,“我还回得去么?回去了,不也一样没命?这前后关卡一设,摆明了是要你表忠心。我若囫囵回去牢里,分毫未损,你明晃晃提我出来,可意欲何为?”

安逸尘攥着他的衣领,发狠道,“你只管回去,我保你无事!我自有我的说法,虎丘守军不见我,定知计划有变,既未起事,谁还能说我有反心!”

宁昊天面容平静,“安逸尘,我知你必然权势可保,但你决计保不住我的性命。你不下手,也挡不住别人下手,与其便宜了那起子人献媚,我倒宁可做了你的踏脚石。”

“住口!”

他感到自己一脚踩在了悬崖边上,倘若多出了宁昊天这块踏脚石,虽可避免了粉身碎骨的危机,但却终不如就此摔个粉身碎骨。

“安逸尘,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你也该明白,你究竟差在了哪一步!”宁昊天直面充斥着伤怒的双眼,坚定地说,“你错在,众人皆醉我独醒。你错在对日本人的仇恨流于表面。你错在学不会虚与委蛇,你错在不该选择今日造反!你要忍,在那个腐朽的政府忍下去!”

他愣愣地后退一步,浮现出挣扎之色,为什么?为什么眼看着国土沦亡,贼寇狂妄,他还要忍?

“你怕不怕?”

安逸尘深深叹息,无所畏惧地摇头,宁昊天含笑问,“若得盛世太平,倘使污名加身,千夫所指,你怕不怕?”

他蓦地一窒,眸中腾起燎原烈火,光亮灼人,身躯微微发颤,“若得后世安享升平天下,我一人荣辱何足挂齿!”

虽是年轻仍需磨练,有此心性也够了。宁昊天扶住他的双肩,郑重道,“闹着造反的那些,下场你也看到了,敌人追着打,自己人跟着打,哪怕是你,终究也不过那么个结果。安逸尘,我请求你,忍耐一时,养精蓄锐,要出手,必是致命一击!在此之前,你得先学会听话,做一把趁手的刀……便以我的血,来为你开锋!”

安逸尘心神大震,手脚发冷,被他卸了腰间配枪塞进手中,无畏地抵在胸膛。

“还等什么?动手啊!”

慷慨的声线荡入街角,远远传开,重兵把守的关卡都能听见不甚真切的嗡鸣,吴仲诚烦乱地踱了几步,转身不耐道,“这里有我,何必劳动监军大驾!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

周士琨不动如山,“我奉命行事,你有不满只往金陵去诉,这不是你的看家本领?待贼人伏诛,我自会退去。”

吴仲诚恼他暗讽自己,不禁冷笑,“你要仔细,坏了都督大事,他必与你没完,谅你也交待不了!”

“安都督连夜提审人犯,不想路遇伏击遭人劫囚,好在都督英明神武,将贼人与同伙尽数剿灭。请功文书我已替他拟好了,咱们守住关卡,岂非供他一展神威?助成了大事,想必都督不会与我见怪。”

“你!”

吴仲诚气急,正要回敬几句,忽然关前照来一柱光束,汽车缓缓近前,不等人盘问,周士琨一挥手,便正大光明地驶入观前街。

他还不及开口阻挠,自眼前行过的窗后映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震得他愣在原地,心寒地看向周士琨盯着远去车身淬毒般的眼神。

这一手,未免阴毒太甚!

那近乎融入漆黑夜色的汽车过了两个路口就不再前行,普通士兵打扮的司机下来站在后座,拉开车门。

“宁少爷,到了。”

宁致远一脚陷进已聚了浅浅一层雪堆的地面,撑着油纸伞,那士兵早已上车转了回去,空荡荡的街道上唯余他一人。

他不该在这里的,他本应等着安逸尘的信号,之后随他们出城去,可他还没等到想要的信号,接他的人便来了。

他心中明了事有古怪,可不得不上车,若是不来,谁知道他会因此错过什么?

如今看这光景,情况显然不乐观,宁致远越发心焦,耳边风雪呼号,并无枪炮交火,既未打起来,一切也不是不可挽回对么?

他怀着强行打起的侥幸心思,义无反顾地奔进黑暗中,不知走到了哪里,总能影影绰绰听见宁昊天的说话声,好似就在附近。

宁致远正辨不清方向,寂静深夜里骤然炸开一声枪响,立时脑子一蒙,几乎要以为是哪个淘气的孩子在扔炮竹吓唬他。

是的……一定是的!

脚下不由自主地朝着枪响之处挪去,不断祈祷着,宁昊天不要有事,安逸尘不要有事,他心爱的人都要完好地站在面前。

宁致远呆呆立着,他看到安逸尘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枪尖滴着血,行尸走肉般擦过肩头,撞得他晃了晃,隐隐约约看到几步开外的地上,鲜血染红白雪。

“爹!”

挺直的身影倏地矮了一截,宁致远扑过去揽住他,油纸伞丢在一边,下意识死死按住胸前冒血的伤口,似乎这样就能将不断流失的温热液体止住。

宁昊天眸光微动,一把揪紧他的衣袖,颤抖着抬手托起他的脸,控制不住力道地掐着,艰难道,“傻小子,过来,我有话说,你记住了……”

宁致远听不下去,将他背上,佝偻着身子艰难前行,哭道,“我不听!咱们去看大夫,等你好了我听你说个三天三夜!”

他没有力气拌嘴,只顾把一些重要的话交待了,身上愈冷,才无奈而怜惜地嘱咐,“你们兄妹,要,好好的,互相扶持,还有你,撑起宁家门楣,让,让你爹死,也瞑目。”

宁致远重重吸了吸鼻子,强笑一声,无法避免地漏出一丝哽咽。

“好!我什么都答应爹,我再不胡闹了,也不会惹你生气!”

“我听你的话,马上找个姑娘成亲,明年您就能抱上大胖孙子了,您开心吗?”

“爹,我知道错了,我早该听您的话,早该听您的话……”

宁昊天见他泣不成声,轻轻一叹,“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

他发觉背上气息渐弱,不及悲戚,忙将人靠在路边,焦急道,“爹,你别睡,等我!我这就叫人来救你!”

两边街道门户紧闭,宁致远去回春堂前叫门,拍得山响,却是无果,也顾不得大夫,只想寻两个人来施以援手,一户户敲去,哀求不断,跑遍了长街,仍无一人理会。

宁昊天已睁不开眼,他不敢试探鼻息,又背起父亲,他要出去,出了这黄泉一般无止境的路。

只要出去,就有救了,只要出去……

宁致远病体初愈,驮着他走了许久,双腿灌了铅似的,地上积雪未化,绊得一跤跌倒,手忙脚乱地爬过去抱起摔在一旁的宁昊天,仔细擦去面上细细凝着的冰霜,自语道,“爹,你的脸好冷,冰块似的,我给你暖暖。”

他朝掌心呼了一口热气,紧紧贴上,一手拽着袖子捂住,自欺欺人地环着冰冷的尸身。风雪愈紧,他终于难以抑制,崩溃大哭,绝望无助地呐喊,“来人啊!求求你们救救他,救救我爹!求你们救命!求你们大发慈悲……”

伤心过后,他就知道,哭,已经是没用的了。

宁致远黯然地背着宁昊天,深一步浅一步走出观前街,吴仲诚守在关卡,见他苍白着脸慢慢接近,死灰一般沉寂,与安逸尘方才从他这里经过时,如出一辙。

他抬手制止想要说什么的卫兵,心道,死者已矣,留个体面想来也碍不到谁的眼了。

那父子俩回了宁家,福林接到又是一番痛哭,忙使人来小敛,见宁致远魂不守舍地跪着,只好吩咐下去预备丧仪,问他是否换下身上血衣,也不答话,唯有让仆人草草剥下外衫,换上麻布孝服再由他跪灵。

次日,城中家家户户又开了大门重见喜庆,宁家却扯起了白幡,讣告发往亲友各处,叫人看了只道时运不济,竟死在大年下。不明不白的,又鲜有人知昨夜风波,便都以为宁昊天是在狱中过世,眼瞧着就要出了牢笼,到底没挨过去,不免叹息一回。

这两日便陆陆续续有人上门吊唁,因恐正月晦气,遂皆挤在这两日涌上门,丧事大面上有管家操持,倒是妥当,宁致远木木呆呆地跪灵,一潭死水,还礼也似线扯着他一般僵硬,凭吊之人只好赞一句孝子贤孙。宁昊天生前交游广阔,纵使后来卷进了是非,人死如灯灭,一时间亦宾客盈门,毕竟宁家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人来人往络绎整日,宁致远不眠不休,水米不沾,形同枯槁,两腿跪得青紫,外面闹哄哄地招待,原不理会,却忽闻一阵鸦雀无声,随后涌起小股的议论。似是又有宾客上门,他听得不真切,一双眼肿成了核桃,酸涩地睁着朝光亮处望去。

福林不觉有异,看见来人,照常奉一柱香,不想宁致远疯了一样抢上来拦在当中,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拳砸下,脚步踉跄,福林忙扶着他,见他恨不得冲上前撕咬的狠色,更觉诧异,在场诸位无不惊疑。

“安逸尘,你滚!”

众人听他声嘶力竭,不由细细打量安逸尘,一袭皂衫,从头到尾也挑不出甚么错处,竟叫他打得颧上乌青,还不见恼,忖着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皆暗暗观望。

“我只是来为宁老爷上一柱香。”

宁致远恨得喘不过气,一掌打下福林手上的香,抬脚踩烂,碎成几段,哑着嗓子骂道,“不需要!有你这畜生祭拜,只怕我爹路上不安稳!”

安逸尘双拳紧握,隐忍而痛苦,宁致远哀毁过度,又让气一冲,头晕目眩,眼前缭乱一片,手脚并用地踢赶他。

“你给我滚!滚!从今往后,宁家不许姓安的进来!”

状若癫狂,若是不走,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来,见他气息孱弱,随时都会昏过去的模样,自知硬撑无用,唯有转身离开。

宁致远满身怒气卸去,当即一头栽倒,福林又忙乱一通。

他们恩怨有的已猜出了大概,等到几日后报刊现世,便再无人不知二人反目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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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离。微风吹过夏天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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