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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六十六】

【六十六】心如玄铁

 

大年初二,遍地缟素的宁家与满城红火格格不入,宁佩珊前日早哭回来了,此时依然凄凄切切上门哀悼。

灵前空空荡荡,有心的,早已赶着祭拜过。无意的,嫌弃年下晦气,加上宁致远当众赶了安逸尘出去,心思活泛开,更打消了一些观望之人的念头。

宁佩珊乍见世态炎凉,不免心酸,看着兄长憔悴呆滞,恨得咬牙切齿,抽出一份报纸摔在地上,跪在他身边唤道,“哥!这里头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他,是他将我们害得家破人亡对不对!”

宁致远眼珠干涩地一动,瞥到纸上醒目的标题人像,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仿佛无限珍惜爱重。指尖卒然一颤,手掌收拢,捏起报纸往跟前火盆一抛。

火光簇簇冲起,将那人英武的面貌熔解,化为灰烬,宁佩珊瞧得心惊,蓦地捂着脸哭道,“真是他!爹爹到底还是被他害死了!”

安逸尘这个狼子野心的,前脚热心地周旋奔走,后脚就能将人杀了邀功,如此反复无常,能叫他放在眼中的究竟是什么?

若当初嫁给安逸尘的是她,不知此刻又是何等生不如死,恐怕连宁致远如今的模样都不及,兄长落到这般地步,全是为了自己,思及从今而后只有两人相依为命,又是悲恸又是彷徨,伏在他肩上饮泣。

“别哭了。”

宁佩珊愣愣地看他,相似的双眸朝花带露,宁致远捧着她的脸抹去泪痕,语气缥缈。

“恶人自有报应,咱们只管擦亮了眼等着。”

她发觉现在越发看不懂这个兄弟了,或许这就是宁昊天曾经期许的那种儿子,他的一句话,带着令人信服的魔力,宁佩珊心中聚起了底气,这才是她最大的依靠。

“我有件事,请你同文老爷说。”

“哥哥说便是!”

宁致远一双眼亮的惊人,无论何事,她都会毫不犹豫支持,郑重地点了点头。

此事对文靖昌而言,没什么要紧,他现下儿孙俱在,更无上进的心思,一向只是商会的挂名理事,宁昊天这个会长在时,旁的理事亦是插不了手,但他不在了,会长的位置,总有人觊觎的。

他可不曾小看了这些商人的野心,趁着正月,各家联络来往频繁了些,他也去了几回他们操持的年酒,果然句句不离会长之位。除了各自争取,甚至不乏有人将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文靖昌是当面含混,背后敬谢不敏,宁致远递了这个意思,却是大大超乎他的预料,可又在情理之中。

宁家出殡时,他前去设了路祭,只瞧着宁致远摔盆打幡,井井有条,虽是举哀,但并未显出传闻中半点颓唐萎靡来,难免疑心是让人蓄意抹黑。

宁昊天生前好歹当了许久的会长,那些子同侪竟是避之不及,不就是为着那灵前一闹,揣测安逸尘不再心向宁家了么?

他们等这一日怕是等久了,所以才忍不住忘了形,目光短浅起来。

文靖昌心中自有计较,年后照例去商会馆点卯,路上遇着几个理事,寒暄一阵,结伴往会长处事厅去。

商会现今很是少了些熟面孔,众人心下了然,必是家中子弟抽上了大烟的,让安逸尘拿了,又损失许多生意,便自觉无颜以对。

此情此景,心有戚戚之余,愈加坚定了往上爬的决心。粮商柴老板按捺不住,先开口道,“诸位,可有没有那事儿的风声?”

说着,朝处事厅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前几年起过上进心的茶商赵老板哈哈一笑,“管他什么风声,这位置总得有人坐,大家自便,某可要毛遂自荐了。”

家里转行折腾洋酒的崔老板颇为不忿地凑到文靖昌身边拈了一句酸,“不过是走了监军的路子,影都没有的事情,他倒先哈巴儿似的叫唤开了,且看骨头能不能落到他嘴里!”

文靖昌敷衍了两句,他又不甘寂寞地接道,“论理,宁会长下去了,你的赢面怎么也比他大,文老板就不想?”

“唉,再看罢,这也不是我们三言两语定下的。”

崔老板这才不说话,其实众人的赢面都差不离,一般的人家,端看谁能合上官的心意,自然是会巴结的有肉吃。文靖昌虽和安逸尘沾亲带故,可他连亲岳父都下得去手,这翻脸无情的架势,还真不敢担保,文家可否顶上也不好说。

只恨他们没有门路搭上政府那些官员,原本大家一个样,谁也别笑话谁,那赵老头却偏无声无息到了监军跟前现眼,也不知使的什么手段,崔老板虽冷嘲热讽瞧不上,嫉妒亦有之。

若是让他得了会长,那绝不如让文靖昌上来得妥当。他们这一干商人最是贪心不足,油锅里也要捞钱花,老赵一上位,他吃肉,大家伙一准连味儿都闻不着。

这文靖昌素日最是有些清正的,生意公允,取之有道,往常谁不笑他迂?这会子倒显出了好处,拼着只能闻味儿,也不能叫哪一个把一锅肥肉自个儿搂了去!

赵老板压根没想着收敛,谁还不知他寻了门路?瞧他自信满满,几个信以为真,只当他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很是奉承了几句。

他也俨然将会长之职当做囊中物,红光满面,装模作样地谢过诸人抬爱,不动声色地挤到一行人前头,当先推开了处事厅的门。

接下来,说不定那把会长的交椅他都要忍不住上去坐一坐了。

可惜,那上头正四平八稳地坐着一个年轻人,一双锃亮的皮鞋规规矩矩地架在会议桌上,似乎听见动静,苍白面容缀着黑珍珠似的眼,内敛幽光浅浅流转,好整以暇地瞥着门边一群人。

旁人尚可,赵老板适才吹嘘了一通,此时不免都把眼瞧他,看他是个什么反应。

“宁致远!你算是哪个名牌上的人物,这位置还轮不着你坐!”

赵老板见了他,可是分外眼红,若非这崽子当初勾得安逸尘五迷三道,会长还指不定是谁呢!而今遭了报应,不说躲在家中哭他死去的爹,竟是又来掺和商会之事了。

“轮不着我,便轮到你么?大名鼎鼎的赵老板?”

宁致远稳如泰山,轻飘飘地刺了一句,便撩拨起了他的怒火,口不择言起来,“我呸!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争会长?你爹坟头上的土还是新的呢!你就这么急不可耐争权夺利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赵老板!”文靖昌见他说得不像,忙斥道,“死者为大,宁会长英灵未散,可禁不起你念叨!”

宁致远蹬蹬两下踩在地上,一身鸦青色西装衬得气势迫人,不痛不痒地一掌拍在桌前,撑着站起,乌沉沉的目光梭子似的穿过众人。

“好教诸位叔伯知道,先会长亡故,宁家的股份却未跟着殉了去,现如今我便是宁家当家人,是我暂代这个会长有理,还是那些外八路的有理?”

众人一凛,险忘了这遭,凭着宁家的股份,谁上台都不能怠慢了这祖宗,他又显出了些逮谁咬谁的架势,虽不是畏了这毛头小伙,但总得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也不缺冲锋陷阵的。

赵老板果然冷笑道,“好好好,你打的如意算盘我也知了,宁大少爷这般标致的人物,索性什么杀父之仇尽可抛了,爬上丈夫的床小意奉承一番,区区会长还不是手到擒来?你们夫妻历来恩爱,肥水自然不入外人田,可怜我没得了那么‘孝敬’的女婿,也生不出这样的下贱种子!”

宁致远的脾气,有谁不知?如此折辱于他,恐怕这偌大个会馆都要叫他拆了。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未曾降临,众人不禁正眼去瞧这个往日快意恩仇的青年。

只见他侧身斜斜倚坐在桌上,不改颜色,含笑道,“赵老板大可将自家的高贵种子送上我丈夫的床,好得了他这女婿的孝敬,日后见了我爹,也好添些谈资。”

在场各位好似才想起这对仇人夫妻名分未断,便是送个天仙过去也是做小,正室下贱了,那姨太太又能高贵到哪里去?说破了大天都是给宁家稳压一头,遑论宁致远面上和风细雨的,却是句句咒他落得宁昊天一般下场,立时把他气个倒仰。

双方战果分明,叫人越发不敢小觑了那后起之秀,也谨慎地不欲去惹一身腥。

赵老板心内虽气,也知口头上是占不了便宜了,拂袖而去,旁人倒没有他那般义愤,文靖昌周全几句,大家就坐了下来和和气气说话。

且说赵老板出了会馆,越想越悬心,宁致远要使起手段来,可比他容易多了,说不得会长之位真叫他拿下,遂求到监军府上告知此事,凭着两人仇恨,只盼他出手阻挠才好。

周士琨得信,嗤了一声,“拿我当枪使,也不看他配不配!”

转而念及这个位置,人人皆欲染指,他虽有推举之能,却也不是随意推的,丢开个人恩怨,宁致远反是最合适人选。

都督监军不睦,他又与二人有罅隙,三人互成犄角,便不怕他们串联一气,欺上瞒下。换了寻常商人尚有被拉拢的可能,而宁致远但凡是个有气性的,这辈子都不会和安逸尘好了。

他摸准上位者的心思,当即发信举荐宁致远,因他素有刚直之名,这般不避仇怨,一心为公的表现才最合心意。

叶绍棠看着案前两封截然不同的举荐信,沉吟许久,方拿起了安逸尘那封。

他举荐文靖昌,倒合情合理,只是文靖昌难免会受他辖制,这可不是委员长愿意看到的,他怕也知道。

谁又不知道呢?若安逸尘举荐了宁致远,必是出于私心,委员长可以念在因着宁昊天只有嫌疑便结果了他而补偿一二,你安逸尘却不能,一旦起意,便是情难断,愧于心,不知会做出多少事来。

这般逃避才是正理,摆明两人对面即是日日戳心。叶绍棠端详半晌,才丢在一边,执起朱笔在周士琨的举荐信上划了一道,使人送去。

三日后任命下来,果真是宁致远担了会长,众人恭贺之余,却也不是个个服气,只道他多半是色厉内荏的花架子,并不放在心上。

这会长上任头一件大事,就是政府新令,鼓励众商入日租界发展,点名了要苏淮商会全力支持。

此举有好有坏,租界这玩意儿,踏进去正如进了别人家门,干什么都得看人脸色,自家过得好好的,谁愿意去赚那白眼?

可正因无人愿去,竞争少了,保不齐便独领风骚,有钱赚,多赚几枚白眼又何妨?

众人心思各异,不约而同地来讨会长示下,只是诚意有限,更多的是看他能拿出个什么章程。

“这我怎好独断,还得看各位叔伯的意思。”

宁致远谦让一句,就有人觉得他是个绣花枕头,不堪大用,凡事还得他们这些前辈老人拿主意,难免自得。毕竟从前宁昊天在时,大事小情都是给他们过了眼的,虽不曾真插进手去,到底也是体面,他一个小辈,这般恭逊可不是该当的么!

两省盐业总瓢把子阎当家于众人中最有些拿大,性子粗豪,只觉他磨磨唧唧,便粗声粗气道,“百十个人百十种意思,谁他娘有空一一听过去!”

文靖昌接了一句,“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十来个尚不能代表了其余各户的意思,总要寻个机会叫大家聚在一块儿说道说道。”

“既然如此,过个两三日,由会长出头召大家伙上哪个楼子吃一顿酒岂不便宜?”

说话的是惯爱与赵老板狼狈为奸的典当行杨老板,两人笑着对视了一眼,赵老板跟着阴阳怪气道,“说得很是,只不知会长有没有这个意思了。”

宁致远尚在孝中,吃席饮酒到底不妥,但事不等人,端看他如何取舍。

“这主意不错,后日便在鸿运楼议事罢。”

他半点为难不露,云淡风轻地应下,更长了他们气焰。会长又如何?几个联起手来不照样把这初出茅庐的小子治住了!

及至宴饮那日,苏淮商会包了鸿运楼的场子,摆了几大桌,将名下数得上号的商户当家人请入了席。

宁致远以茶代酒,敬了一圈,朗声道,“政府新令想必诸位都知了,今日借着这机会,正好问问大家对日租界是个什么看法。”

席中腾起嗡嗡议论,文靖昌当先捧场道,“不知各位的意思,文某人不才,却是没有到日租界发展的打算。”

宁致远笑道,“世伯不愿,我自不能强求,各位叔伯亦如此,凡不想去的,我必会再三斟酌,不行逼迫之事。”

他只说斟酌,并未给出确实之意,倒有人当了真,以为他奈何不了这许多人,存心给他难堪。

“会长,要是没人愿意去,那可咋办?”

柴老板大嗓门问了一句,赵老板事先鼓动的一群人就叫嚷开了,“租界可是日本人的地盘,咱们过去不是受罪吗!”

“没错,到那鸡不生蛋的地界做买卖,亏了算谁的!”

倒有些愿意去的,这会儿给他们嚷得不敢则声,宁致远也不辩论,漫不经心道,“好说好说,若是没人愿意过去,我便趁早报给政府,左右大责任在我,小责任才在你们,也是我这个会长实在无能,请不动你们这些真佛。”

此言一出,席上静默片刻,显是怯了,懊悔不迭,只想着给他没脸,闹到了政府那里,自己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那一个个看赵老板的目光难免带了些怨怼。

文靖昌故作恍然道,“哎呀呀!险些坏了国家大事,若是会长独木难支,那便加上我文家好了,算是我对政府的一片心意。”

宁致远淡淡道,“承世伯的情。”

这么一唱一和,场面风向又转了个边,都开始真心思考起了进驻日租界的利益。阎当家早已耐不住,拍着桌子爽快道,“我把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老狐狸!一个个的,瞧着屁大点儿好处就苍蝇见了屎似的往上扑!反正我老阎不跟你们抢!”

他算是有骨气的,也不必在乎谁的面子,直截了当地表态,被他话语拉扯进去的几人不免讪讪,却不能学他那般粗鲁地计较,做生意总有风险,管他租界不租界,利益当头,总有人意动。

宁致远虽不耻倭寇,倒也不会歧视这些生意往来,租界再大,也是中国人的土地,想去的,他也不阻拦,只是回头看阎当家的神情有了些真心实意的敬重。

酒过三巡,有些愿意的都露了意思,至少不再是小猫三两只那样的局面,凭着这些,宁致远已可交差,便不再说合。

那赵、杨二人吃了暗亏,只管闷头喝酒,见着多家响应,知他事成,深恨不已。

一时喝过了头,姓赵的犹可,姓杨的未曾在他上头栽过跟头,不晓得厉害,便做出一副酒醉斜眼的模样,把三分酒意逼成七分,捏着个杯子摇摇摆摆地过来了。

“会长,也算我一个!咱们可是紧跟着您的步伐,来!我替大伙儿敬你一杯!”

众人见他失态,略为尴尬,不觉生厌,宁致远还未出孝,拿着茶替代也没什么说的,谁还为这个触他霉头?杨老板倒好,灌几口黄汤,便发起癫了,没得连累了他们,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文靖昌撂下筷子,喝道,“人都死哪儿去了!没看杨老板醉了么?还不快扶他下去歇着。”

杨老板哪里管他,哼道,“老兄别急,有你的份儿!只是这杯,我必是要看着宁会长喝下去!”

说着竟直接递上,宁致远任他将酒杯塞入手中,察觉肥厚的肉掌不知真情还是假意地扣在手背上摩挲,一双眼清清冷冷地盯着他。

杨老板见他未出声,越发不惧,调笑道,“喝罢喝罢,会长饮了此杯,少不得再赚几个入租界去的。”

席上诸人听得直皱眉,混不吝的,听这口气是将人当做陪酒的了,也不瞧瞧自己的德行!因宁致远处事得当,学了几分圆滑性子,又一贯笑脸迎人,未曾使过他的少年意气,大家也就等着他可大可小地堵回去,再合力圆一圆场罢了。

殊不知宁致远噙着浅笑,缓缓抬手凑到唇边,忽地一掀,整杯酒泼在杨老板脸上,激得他惨叫一声。

随后在场几十双眼就眼睁睁看他按着杨老板的头,狠狠压在桌上,似是砸进了哪个菜碟子里,酱汁四溢,仿佛整颗脑袋被打的头破血流。

“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来要我的强!”

宁致远俊俏的面容扭出一股狰狞之意,腮边溅了几点深色,说不出的惊心动魄。

众人瞧得一颗心乱跳不止,好似一记杀威棒下去,叫人当先惧了两分,果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疯子一样的人,谁敢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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