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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六十七】

【六十七】口是心非

 

宁致远新近丧父,便展现了世故通融的一面,虽不甚老练,但总表明了他不是什么天真不知事的纨绔少爷。

无论代理会长还是接任会长时,从来笑脸迎人,办事条理清晰,说话和风细雨。蓄意挑事的,也不软不硬地顶回去,小错不犯,大才不显,倒看不见出彩之处。

要由他中规中矩当会长,这帮老人不会作死了闹腾,拿捏他给自己捞钱的心思怕是总有些,谁让他是晚辈,素日待他们都客客气气的呢?这连日的作态麻痹下来,难免叫人心中的念想春笋般冒了头,本就存了轻视之意,待他又散漫了几分。

好比今日,照着宁致远惯常表现,该是以大局为重,最多当众扫了杨老板面子,这个他们都受得住,人之常情嘛,可以理解。

他们半生从商,也讲究些风度涵养,有时吩咐手下料理个把人,谁还当回事儿了?

可那时对着的是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又不必他们亲自动手,能有什么体会?哪怕谈生意的两家掐起来,嘴上咧一顿便罢了,真摆个全武行日后还有人敢找你么?

宁致远却并没有这个顾虑,也是,杨老板的下场,谁不说一声活该?况且连油皮都没蹭破了一块,只用酱汤洗了脑袋,醒醒酒,他还敢往金陵鸣冤不成?

更别说他们这起子人,心中纵有不满,成群结队告了状,又能如何?这可是政府亲自委任的会长,当了不到一月,真架不住群情激奋弄下去了,不是自打脸么?到时再给那小心眼的记一笔,他们还不知上哪儿喝西北风去呢!

众人似乎才想起眼前这位曾是名声响彻魔王岭,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现下看来比真霸王也不差什么,至少自己是不敢与他厮打起来,一把年纪也打不过人家年轻力壮,这商场以往何来靠拳头说话的?本想宁致远既无才干,又一贯好脾气供着他们,尚可摆弄。如今倒好,安安分分还能留份体面,真指手画脚一通,哪句话不如他意,当场发作,这张老脸可没处放了。

此刻没人怀疑宁致远办不出这样的事,赵老板都只后怕地呆坐在位子喝酒,庆幸自己没有出头。

宁致远面上淡淡地告了罪,便退席了,大半数人都没回过神来,回神的也不敢这会儿招他。

这天魔星走了,宴还未散,众人大约只能落个食不知味,这当口还不好就离开的,文靖昌说和两句,“年轻人,总有个气盛的时候,醉酒也是误事,咱们可都得引以为戒啊。来,大家干一杯,这事儿翻篇了!”

不少人私下撇嘴,明面仍是笑呵呵地如了他意,推杯换盏起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且说宁致远归了家,未曾显出受过腌臜气的模样,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慢慢往佛堂去。

宅院幽深,越发显出沉寂之意,福林陪在一旁边走边道,“跪经事物已备齐全了,少爷如此孝顺,老爷在天有灵,怕是心疼更多的。”

“我爹走了,有些事情我必要替他做起来。”

宁致远推开佛堂厚重门扇,头也不回道,“都出去,这里只我一人就很好。”

说完,径自掀了衣袍跪在蒲团上。福林领了仆从退下,打发了人远远候着,自己守在门边。

宁致远静心祝祷,灯花爆了几回,烛火忽明忽暗。他听见一声极细的响动,睁眼看去,原描着翠竹的绣屏自行翻转,露出了一株伴山而生的迎客松。

佛堂下的密室,他已烂熟于心,眼看四面封闭,摆放着许多旧物,只是个寻常屋舍,其实另有玄机。

这密室是宁家几代前打造的,寻了手艺精巧的匠人来,凭着老祖宗遗留下的微末鲁班机关术,弄出来的东西放在当今已是一绝,除非拿了枪炮轰炸,否则任你东洋西洋大小鬼子,绞尽脑汁都别想发现密室背后的秘密。

宁致远自然是知道的,他初次进了这二重密室,看着里面整齐摆放的枪支弹药,俨然一个军火库,便对宁昊天暗地里的营生有了猜测。

难怪少年时偶然见他藏在抽屉里的枪械,闹着要学,他答应的那么爽快。自己晓得些世情,怎不知东西金贵?还真心实意地以为是他私下通过哪个渠道弄来的,数量有限,很是刻苦练习了一阵,宝贝似的,罕见地节俭。果然,等到他技法成熟,宁昊天便止了供应,一年半载才肯拿出些给他温习,他虽高兴,却不敢四处乱说,更别提探究枪弹来路。

总之这种违禁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是他,也不敢担保哪一句话漏了口风。

而今一瞧,这数目恐怕不仅是单纯弄来防身的了,宁致远看过他留下的两封书信,明白了内因,便不去管它。

现下他并不往军火库去,只在墙上按了几下,不知依了什么规律,听得一阵石板轰隆,显出个门洞,那边疾步走进一人。

“叶团长。”

宁致远敬了一礼,原来是老熟人了,叶绍英不想一别年余,物是人非,心中十分感慨,这段时日发展下来,他早不是当初的挂名团长了,宁昊天却已离世,他们又失去了一位好战友,庆幸的是他还有个优秀的儿子,能扛起这重担。

“宁致远同志,组织上派我来授予你华东南区联络员一职,望你为我们的抗战事业添一臂助!”

叶绍英单刀直入,将委任书递给他,宁致远的心比起授予劳什子会长时更为火热,波澜万千,“仰承家父遗志,宁致远,定不相负!”

他本未料到宁昊天的儿子竟早早加入了,还想着宁公一去,这位置便成了麻烦,谁知上层几经考量,一致定下了这小子。说来入党也有些时日了,又一贯表现良好,更重要的是,他有能力,他能成功接手苏淮商会,已经说明了这点。

叶绍英点点头,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宁致远道,“先前说的,那国民政府一意扶持日租界,正要入驻许多商户,我想着借机将我们的同志名下产业安排进去做落脚之处,方便咱们探听日寇动静。”

叶绍英闻言大喜,“妙极!日租界一贯人少,我们行动不免瞩目,如今恰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再不必做睁眼瞎子了!致远,好样的!”

他淡淡一笑,“不过是我的本职罢了,各位出生入死的同志才是真英雄。”

叶绍英心下赞同,又因他是故人之子,有胆有识,爱才之心渐起,便笑道,“我与你爹虽是平辈论交,但比你也就虚长几年,你若不嫌弃,往后直呼大哥如何?”

宁致远看他有些面善,只记不得哪里见过,加上他与宁昊天的交情,也不犹豫,爽快喊了一声,“叶大哥!”

他生性最是离经叛道,曾有个能做他父亲的兄长,越发不在意辈分之差,素喜言谈干脆之人,这份利索亦叫他再添一重喜欢,“好,好兄弟!今日时候不早,大哥就先走了,贤弟只管安生经营,有什么困难,大哥义不容辞!”

宁致远一路送他,“咱们原该亲如兄弟的,若有难处,小弟定会厚颜上门相求。”

叶绍英又关切了几句便先行离去,认下这个义兄,好处分明。他有老师,有义兄,有朋友,身居要职,谁都不能轻易构陷他。

现今与人结交,竟也计较起利弊来,宁致远恍惚地想,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模样,已记不甚清,怎还会是同一个模样?早就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去了。

他翻出一册香谱,掸了掸封皮薄薄的尘土,拈开一页,凝视着誊写齐整的文字,熟悉而陌生。

就像这绝世香谱,无人知晓用它造就的究竟是夺人心魄的奇香,还是勾魂索命的刀锋。

一夜无话。宁致远这个会长仍旧尽职尽责,几日后拟了一份名单递上去,二十余户商家,有得他们忙了,若见着甜头多,保不齐日后有得是往那里奔的。

安逸尘并未对名单有疑议,这许多人够凑个花团锦簇了,料想小雅太郎也无话可说。

他特地亲自往日本香会去,以示诚心,再不似往日那般敷衍,因他主理了这件事,有人瞧着满意,有人瞧着,便气愤异常,暗地里汉奸走狗一通乱骂。

安逸尘听了这些,只想自己居庙堂之高,自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谩骂诋毁,倒愈入不得他的心了。

他刻意的姿态,果然令小雅太郎松懈,虽未全盘信任,但也有三四分把握,便大为拉拢。安逸尘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半推半就,行事一味暧昧起来,却端着架子,并不谄媚,使一招欲擒故纵,虚虚实实辨不真切。

小雅太郎自诩聪明人,对这些聪明人的把戏知之甚详,似乎只有玩一遍弯弯道道才能体现出高超手段。他想着,安逸尘纵有心归顺,明面上总不好亲近的,这不就借着此事尽心竭力地操办,岂非投诚之意?不枉他们费尽心机挑拨了他与政府的关系,只怕往后,他身在曹营,心却向着汉了。

可笑那政府以为软弱不抵抗了便能满足大日本帝国的雄心!征服了满蒙,下一步,整个中国,都将成为囊中之物!

安逸尘手里的军权,倘使收为己用,即便他们兵力不及,不费吹灰之力杀入金陵,亦指日可待!

若说小雅太郎对安逸尘早几年间似有似无的善意保持怀疑,那么他深信,经过他炮制的这些事端,在安逸尘心里必定埋下了对国民政府怨愤的种子,此时的示好,更显得尤为珍贵。

单凭他划入日租界的大批商户,小雅太郎算计着可能分得的一杯羹,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不免志得意满。为防那些商人进驻后因利益得失闹事,他得先打一针预防才好,就由安逸尘出面弹压,表示支持,还有谁敢顽抗?

他不禁为自己兵不血刃的计谋自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现安逸尘与日的亲密态度。

“安都督,这可算是一盛事啊!我想,是不是让我做东,宴请各位老板一聚,以示友好,你看如何?”

安逸尘笑道,“小雅先生好兴致,放心,各位老板届时定然赏光。”

小雅太郎就在日本香会馆布置起来,请帖发往各处,也不拘入驻与否,人越多越好,越多,越断了他的后路。

宁致远自是收到了帖子,他心知身为会长,多得是人在观望他的态度,要是不去,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去,那时未免太冷清难看了,没得误了大事。

那日酒宴宾客皆至,果真热闹非凡,又有安逸尘给他们做脸,不亚于给众商户吃了一粒定心丸,毕竟有安都督鼎力支持,隐约可见政府态度,不必担忧生意凋敝,最多嘀咕几句都督不知何时与日本人这般要好了。

小雅太郎带着安逸尘满场敬酒,好似亲如一家,有人便耐不住琢磨,他那待字闺中的女儿,莫不是,两边已有了默契?

如此想着的,不由偷眼觑宁致远,见他执了一杯黄澄澄的鲜果汁子自饮,面上瞧不出什么,一个两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只好再看。

小雅太郎倒不是特意来寻宁致远的,好歹会长之间,场面话也要说两句,但念及身边安逸尘,二人恩怨亦有所耳闻,只不知到了何种地步,遂打算试探一二。

“宁会长,别来无恙。”

宁致远与他碰杯,微微昂首灌下杯中之物,目不斜视道,“小雅会长,不好意思,我瞧见了些不好的东西,心里烦闷,正要出去透透气,失陪了。”

小雅太郎宽容地答允了,转头明知故问,“安都督,你可知这‘不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逸尘指了指玻璃的倒影,“不就是那个。”

小雅太郎哈哈大笑,跟上他循着宁致远往花厅去的脚步,揶揄道,“这两口子吵架,竟针锋相对起来,他难道真心恼了你?”

安逸尘冷笑,“随他恼,人还是我的人,打量着撕扯干净么?”

小雅太郎嘴里假意劝他,暗想,他这架势,再怎么不肯放手,宁致远也不像愿意回转的了,不足为虑。

二人行了片刻,竟就赶上了他,只他不是自个儿停下的,小雅太郎见状,心中一惊,刚想说些什么拦住安逸尘,他已一道光似的闪近前,扯过那人衣领,高高扬起拳头,正欲打下。

宁致远忽地抱住他的胳膊,怒容未消,死死瞪着他,“安逸尘,你发什么疯!”

小雅惠子在一旁凉凉道,“逸尘君,石原君可没做什么,你说打就打,我倒要问问你这个道理。”

“误会,一定是误会,安都督喝多了酒,想是一时失态,大家很不必当真。”

小雅太郎趁机圆场,安逸尘却浑不理会,一双眼钢针似的扎在宁致远脸上,颧边肌肉倏地一颤,“我发疯?是我发疯?你当我瞎了?”

愠怒的野兽般低吼,挤出一串逼问,宁致远当然知道不是安逸尘发疯,只怪自己时运不济,心不在焉地出来,未曾注意迎面行来的二人,与他们擦身而过,却没能过去,被一只手臂骤然横到身前挡住,推得倒退几步。

他虽认出这两人,却也知道这不是叙旧的意思,“惠子小姐,有何指教?”

小雅惠子移开眼,“拦你的又不是我,你问我,我能说什么?”

“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宁致远气息微乱,极力镇定地回身,谁知项上一勒,领带一端被捏住,绷得迫人,也不知这黛色布料同那截白皙脖颈,哪个更脆,哪个先断。

石原东吾轻而易举往回一拽,指节塞入收紧的布带与皮肉间,扣着领结,几乎将咽喉堵住。宁致远一口气下得艰难,颊上薄红,霜雪般冰冷的面庞泛起艳色,杏眸圆睁,摄出炎炎怒意,噬骨之恨,以及掩藏深处的惊惧。

他虽不比吕砚秋婉转妩媚,但也非俗色,从前飞扬跳脱,只不大显,旁人何曾窥得一丝妙处?现下历经大起大落,气质沉淀,一团火焰让寒冰凝造的躯壳罩住,通身温润,风韵难得。石原东吾睨着这叫人忽略了的尤物,欣赏他在手下挣扎,濒死的痛苦,心头一阵又一阵掀过摧毁的快感。

上一个,不过是小情人,安逸尘就冲上门打了一场,这个,可是他名份上的妻子,不知弄死了他,安逸尘会不会拼命?

宁致远抠着他的手背,几乎抓出血痕,蓦地触到他眼中的淫邪之意,心火熊熊,勾起二指直取双眼,誓要挖了那对恶心的招子。

安逸尘见到的,就是石原东吾欺凌他,宁致远根本不敌,莫不是连这个,都不愿领情?

宁致远似乎还能感到喉间堵着的铁块,但他不能,安逸尘也不能,凭这一时意气,破坏了苦心谋划,来之不易的局面!

“你自然是没有瞎的。”

安逸尘让突然的一笑愣了神,宁致远松开他,目光冷漠,抬手环住石原东吾的肩后退一步,“我交什么朋友,还轮不到你来干涉!”

小雅太郎一听,摆明的怄气示威,便不以为意,只使了个收敛的眼色,奈何石原东吾不理他,瞧着安逸尘难看至极的脸,嚣张地搂过一把窄腰。

宁致远僵着身子,稍稍撇开脑袋,仍一动不动地盯他,小雅太郎发觉不好,生恐功亏一篑,连忙喝住险些贴到颈上的人,“石原君!你与宁会长改日再叙,才听你父亲找,快去罢,大事为重!”

石原东吾成功激怒了安逸尘,倒痛快丢开手,得意地撞过他的身侧,仰天长笑,小雅太郎咳了几声,“安都督,失礼。”

“不妨事,我才是那个失礼的,小雅先生,恕我不能奉陪了。”

他大方道,“无碍,安都督自去便是。”

待到安逸尘强拉着宁致远离开,小雅太郎才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小雅惠子抬眼看见,问,“父亲,您一点也不急么?逸尘君对宁致远,可在意得很。”

“惠子,你不懂,安逸尘这样,一半是石原的挑衅,一半是男人的尊严,谈不上什么在意。”

小雅惠子轻笑,“我只知道,再重的尊严,也少不得喜欢。”

她越是如此说,表现得醋意丛生,小雅太郎就越坚信自己的判断,“你们小女儿家,光看得见这情情爱爱的喜欢。我记得上回,安逸尘碍着国民政府,并没有奈何了周士琪,今日,碍着我们,他不也没奈何了石原?宁致远在他心里的地位,不过如此。何况,一个杀父之仇,纵然他有心,宁致远也无意,要我说,安逸尘的心在他身上,放不了多久了。”

小雅惠子注视着一簇红粉樱花,喃喃道,“还望,如父亲所言才是。”

另一边,宁致远给他带出一段路程,只觉手臂几乎被捏断,咬牙重重一挣,安逸尘终是不忍伤他,由他脱身。

“安都督今日威风够了,满屋子客人等着,还是别在我这里白费心思的好!”

宁致远绕过他便走,却被他拦腰一抱,如同深夜舔舐伤口失了利爪的猛虎,伏在耳边苟延残喘,自嘲道,“威风?遇见你,我还哪里来的威风?”

“你太看得起我了。”

宁致远凄然一笑,“我但凡有一丝重要,都不会是如今这下场。”

安逸尘恨不能将他嵌入身体,融入骨血,“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只求你,求求你,不要接近恶魔。”

宁致远心里又疼又苦,像是一片一片撕下来,血水流尽般麻木,枯萎,狠狠眨了几下眼,发疯似的推开他。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接近恶魔的,不正是你安逸尘?”

他咯咯笑着,似痴似狂,“这就受不了了?可怜,可怜!你我之间,仇深似海!我宁致远,此生已与你恩断情绝,更别想我会为你守身如玉!”

安逸尘全然不在意疾言厉色,精准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眸中闪过的恐惧,为他决然的转身,为尖刀似的话语,也为自己无奈痛惜。

他知道宁致远怕什么,他想说没关系,不必害怕,那个恶魔,他一定会将那个恶魔,送回地狱。

宁致远到了家,收起满身利刺,心中难以抑制地慌起来,今天的一桩桩一件件,真是糟糕透了!

他能察觉,安逸尘并不信他,不论伪装得多么强硬,多么无情,哪怕拿刀砍他,他都能语笑盈盈地问一句“累不累”。有些事情,并不是说了恨他就能更改的,安逸尘比谁都心狠,对他,却永远心软。

宁致远想起那年,在香雪海,梅如雪交给他的那支钢笔,为了骗过安逸尘,他撒了个拙劣的谎。

是的,无比拙劣。他知道宁昊天就是那个接头人,密室里存放着修复完好的钢笔,他参透了奥秘之后,便觉得心上荒芜,好似干涸的土地一点点皲裂。

当时,他对安逸尘说,这是从前送给宁昊天的生辰贺礼。

但,根本不可能。

宁致远依稀记得,安逸尘对着笔尖看了很久,他现在明白了,那上面的数字,是勃朗峰的海拔。

只有民国十八年后的Montblanc,才会刻上勃朗峰的海拔,民国十七年,又怎会有那四个数字?

安逸尘或许从那时就看穿了他苦苦隐藏的身份,若是狠得下心肠,他早已没有命在了。

宁致远不恨安逸尘,但要做这个会长,他必须舍弃一切,就像当初为了保全家人,舍弃了自由,甚至身体。

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他需要的,也是安逸尘需要的,但他情愿忍受的,安逸尘却不愿。

他激这一回,便仿佛去掉了半条命,可无论愿不愿,他的结局都是无一例外的心痛,绝望。

宁致远脚下一浮,身子晃了晃,胸口闷闷的,喉间一紧,霎时呕出一口腥甜淤血。

福林忙扶他,急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快,快去请大夫!”

宁致远颤着手抹去嘴角血迹,挥手阻道,“都别大惊小怪,我老觉得堵着一口气,吐出来就好了。”

福林哪里听他的,硬是要他回去休息,使人让大夫来瞧过了才肯罢休。

在他看来,宁致远就是累的,从正月里忙到入秋,不曾歇过一个囫囵觉,平日还有家里生意,商会事务压着,又服斩衰,素来清苦,年纪轻轻的,怕是叫他生生熬坏了。

福林见他吐血,吓得心惊肉跳,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能再放任他一味忙碌下去。

因想着自己恐劝不动,忽记起一人,便悄悄出门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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