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夏天 | Powered by LOFTER

江城子【尘远】【六十九】

【六十九】如芒在背

 

安逸尘向来清楚,他的命很值钱。

甚至那扯着红旗的党派,遭遇上了,也少不得一些大大小小的摩擦,但至少他们没有那份闲心特意在路边打埋伏,只为针对他。

是以,这些伏击的土匪,真就是单纯不入流的山匪而已。

可是靠着外八路手段缴获武器混饭吃的山匪,突然配上了精良的装备,这便耐人寻味了。

日本人是打算器重他的,那么此事出自谁手不是一目了然的么?

委员长得到消息,登时意识到,这不仅是要除掉安逸尘,更是要狠狠打他的脸哪!

定是那姓汪的,贪心不足,又来惦记他手下那点人马了!岂能叫这竖子遂愿?

“安都督现下如何!”

来人掷地有声地回道,“据无锡守军上报,都督应无大碍,一行正在无锡总医院整顿,伤亡过半。”

他略为平定,转而厉声呵斥,“岂有此理!就在眼皮底下,竟这样张狂起来!查!给我彻查到底!”

这却是后话。且说安逸尘当时,回程的铁路遇了事故,导致整列车都滞留途中,有等他们疏通的功夫,爬也爬到姑苏了。再说火车上人多口杂,没有叫他干等着的道理,警卫连长一早从无锡调来了车辆,这便打算弃了火车,改走公路。

宁致远一路上沉默寡言,哪怕后来与安逸尘同坐车后,也只隔着窗子静静瞧景。

两人昨日闹了一场,互相都不自在,安逸尘拧着心思,以为他是为了父亲之事才会如此,无可指摘,不免满腹冤屈无处诉,忍气吞声咽苦果。

路上初时平稳,好歹打着官府的旗号,想来并没有不长眼的贼敢作乱。不过万事无绝对,汽车即将驶入一个山坳时,宁致远突然觉得眼前一晃,明亮的日光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从他面上飞快掠过。

他霎时一惊,趴在车窗上打量着前方地形,果真是个打伏击的好去处,那白花花的家伙,不是望远镜,就是瞄准镜了,总不会是大虫的招子。

“停车,快停下!”

警卫连长坐在前头,只看了看后视镜,“呦,这是怎的了?”

并不听令,司机亦未理会,倒是安逸尘不管三七二十一,高声命道,“停车!”

警卫连长这才认真地应了一声,“是!”

安逸尘便询问地盯着他,宁致远未及出声,忽地瞥见前面打头阵的卡车并未停下,正沿着斜坡晃晃悠悠地开入山坳中,立即冲口而出道,“快让他们停下,有埋伏!”

警卫连长收到长官的眼色,动作利索地下了车,对宁致远的话却有些不以为然,他一个生意人,说有埋伏就有埋伏了?这些当兵的还不及他个毛头小子警觉不成?

前头卡车开得也不快,落了百来米,他远远跟上,一面嚷道,“小王八蛋!瞎了眼的,还不滚下来!赶着上炕呐!”

那车厢后军绿色的遮布被掀起了一角,才露出几张或严肃或嬉笑的脸,轰然一阵炸响,警卫连长眼前火光冲天,人也被气浪掀了两个跟头。

左边坡上喊杀声渐起,他破口骂了声娘,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嘶喊着摇手指挥,“隐蔽!都给我隐蔽!保护都督!”

余下的一车士兵当即扛着装备火速抢上右面山地,训练有素地寻找掩体,架设武器,有条不紊地预备战斗。

一堆人伏在坡上监视着山坳里的动静,只见一群身上杂七杂八的队伍放羊似的,稀里哗啦冲出来,在卡车残骸上翻找,不知扒拉什么,好像有人手上拿着照片往死人堆上比对。

安逸尘怒不可遏,扯下身上大衣甩在一边,抄起一条枪架上,砰地一声,就打死了那个手拿照片的。周围士兵也纷纷开枪,为死伤的弟兄们报仇,双方激烈地交火起来。

那边的土匪头子抱着脑袋躲进左面山坡,呸呸吐掉口中沙土,一巴掌拍到狗头军师脑袋上,“奶奶的!不是说都死光了吗!怎么还有?大哥都让人打成筛子了!”

军师忙道,“二当家息怒!那么一车子人,少说也损兵折将伤筋动骨了的,他们又躲到了对面,您也知道,对面那屁大点地儿稀稀拉拉,藏得住人咱们一早包他饺子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等咱们上去,一准压着他们打!”

二当家恶狠狠地唾道,“那狗日的贼督军!看老子不把他的头割下来祭我大哥!”

趁他们登顶的空档,安逸尘早已发现了己方的劣势,草疏林稀,又比对方矮了一截,警卫连长大声道,“只能化被动为主动,以重武器牵制他们了!”

“子弹打完之后等死吗!我们不能摸清他们的火力点,这么做也是白费功夫!”安逸尘一拳砸向沙土地,溅起飞灰,“有人铁了心要我的命,拿着画像认人,说不定还要供应几门迫击炮呢!”

里头阴私自不消说,警卫连长恨恨道,“子弹打完了还有咱们!有种的炸平这山坡,否则弟兄们可不是吃干饭的!”

其实并非全无空子可钻,只盼那些土老帽得了好家伙也使不趁手,他们有多难对付,端看背后之人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来取他的命了!

安逸尘估摸着对方基本就位,立马一声令下,“好了!大家尽力隐蔽,敌不动我不动!给我熬,熬到他们耐不住了,争取一炮端掉火力点!”

对面二当家的警惕地探了探,暗骂了句,“没个鸟动静!”

军师琢磨了会儿,说,“莫非他们人马不足,想着偷溜了?”

二当家恍然大悟,大喝一声,“把那唯一的出路给我盯紧咯!看见一个杀一个!”

军师又道,“难保他们不是故弄玄虚,正面也不可松懈。”

二当家向来没什么主见,一想也对,不耐烦地挥挥手,“瞧准了山上,冒头的,打!”

安逸尘方虽不占地形优势,但好在差距并非悬殊,又是正规军,等闲土匪不足之处,他们倒可勉强应对。

双方对峙了一会儿,二当家渐渐失了耐性,正要叫人放炮狂轰滥炸一通,蓦地一声枪响,不远处便有个土匪被一枪放倒在地,他立时大怒,有人在一旁叫道,“来了!来了!二当家!那贼督军要跑!”

不说这里一片喊打喊杀,安逸尘听见枪声,亦惊怒道,“不许轻举妄动,谁在乱打!”

警卫连长四下看了看,猛地伏在掩体上叫道,“都督,快看那儿!有个兔崽子穿了你的衣裳去送死!”

安逸尘心中一震,目光在周围梭巡,吼道,“宁致远!宁致远呢!”

士兵皆专心隐藏,一时竟无人注意到他,那么定是他拾了安逸尘的衣服冲出去吸引火力了。

警卫连长急忙扑倒他,又呼几个人来一同按住,劝道,“都督危险!不能去!”

安逸尘死死盯视着炮火中奔逃闪避的身影,青筋暴起,五指陷入土中,厉喝道,“都等什么?还不给我干他娘的!”

警卫连长喊道,“弟兄们听见了!都督有令,干他娘的!”

量好位置的炮兵即刻开火,宁致远精疲力竭地藏在树后,听着身边枪火休止,转向正面交锋,方瘫倒下来。

那帮土匪甚少能摸到如此好的武器,手法生疏,准头未免不足,居高临下偏颇更大,所以宁致远躲闪之余,还能打死两个机枪手。他事先量准了路线,虽只五分把握,但涉及众将士性命,也顾不得了。

二当家的早绷不住,手中皱皱巴巴的相片几乎被他捏烂,那身醒目的墨绿大衣怄得他两眼充血,喝令道,“炸!集中火力!炸死他!”

炮弹便雨点似的落下,飞溅的弹片割破了他的腿,此时隐在树下,痛上心来,面色惨白,咬紧牙关,扯下领带捆了两圈,死命一扎,疼痛非常,掌心抓几乎抓破,总算聊胜于无,止住了血。

土匪那边让他们轰掉了主火力,余下的作战远不如正规军人,一阵密集攻势之后便寂寥一片,不久后高高举起了一块白布。

这是投降的信号,也是胜利的信号,士兵们不禁振奋地欢呼一声,警卫连长也啐了一口,“先带一队人过去清扫战场,敢诈降,接着弄死这些小娘养的!”

回头又盯紧了安逸尘,胜利就在眼前,这当口可别出了差错才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宁致远正巧听见士兵的欢呼,炮火也停了许久,兼之创面疼痛难估时辰,还以为敌人业已死绝,于是费力站起来,艰难地拄着枪,一瘸一拐走出掩体。

警卫连长暗道不好,果然一伸手连个袖子都没抓住,不得不跟着滚下山坡,嚷道,“赶紧跟上,保护都督!”

宁致远左腿麻木,一时又没有知觉般,山坳间坑坑洼洼,四处横着乱石残枝。他缓缓抬头,骄阳刺入眼中,无限璀璨的金色光晕仿佛剥夺了他的视觉,听觉,就连腿上的痛楚都不甚清晰了。

但胸口骤然一疼,像是被打了一拳,依旧是皮肉崩裂的震动,旋着绞着扎进胸腔,不由倒退了两步。

眼前的色调光怪陆离,好像家里窗上嵌满的五色玻璃,凭他高兴,让这世界变成了绿的,蓝的,红的,最终回归黑暗,说不定这场恨爱情痴,大约也只是浮生午后一梦。

宁致远想起院子里那颗榴树,是不是又果实满枝了?安逸尘剔下的那些石榴籽该给谁吃呢?他们要是能有个孩子,如今也已会跑会跳了,这样,至少可以留下一个念想。不,还是算了,自己还没活明白,哪里配做父亲?

他多希望,一觉醒来,还是那年榴花树下,可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

安逸尘听着怀中人意识模糊的呢喃,压着伤口的力道更重了几分,汽车飞驰在前去无锡的道路上,颠簸摇晃,他的怀抱却异常安稳。

“不要说话,你一定要撑下去,我发誓,不会再干涉你,不会再纠缠你了,只要你活下来!”

宁致远忽然清醒了些,一双眼透着随时都会熄灭的闪烁光亮,“可是,我喜欢你纠缠我。”

安逸尘没有说话,重重吻住额头,宁致远染血的指尖触上他的面颊,泪珠滚烫,匀开腥红污迹,似是要将他灼伤。

“活下去。”

安逸尘明白,若不是他自知再无生路,又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宁致远或许一直是懂他的,但他此刻已彻底不在乎这些,命没了,一切都没了。

“我当然会活下去。”

宁致远脸上唯一的热源来自他的肌肤,无意识贴向那片暖意,耳边声线越发微弱。

“可你也别想轻易摆脱我,就算对上阎王,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安逸尘只要他活着,什么仇恨是非,都没有他活着重要。

苍天还是仁慈的,一枪偏得十万八千里,打中了右胸,谁说就必死无疑了?他偏不信!

所幸无锡能找出一家动得了手术的医院,安逸尘像一只狂躁的狮子,即使坚信宁致远能够平安无事,也接近失去理智地想要争取亲眼看他脱险的机会。

“我学过医,我就是医生!让我来主刀!”

“先生,请您冷静!”

说话的洋医生是最好的枪伤大夫,对付这样激动的病人家属很有经验,“听着先生,你学过医应该知道医生为自己的亲人进行治疗是不被提倡的!你们中国人说‘医不自医’也是这个道理!你现在耽误我的每一秒,都是在浪费宝贵的抢救时间!”

警卫连长大概猜到这洋鬼子是在挡人,忙跟着道,“都督,别跟他们废话了!他们就这倔样儿,你磨破嘴皮都没用!”

安逸尘冷静下来,一把推着洋医生进了手术室,吼了一声,“知道浪费时间还不赶紧进去!”

洋医生无奈地双手一瘫,许是没见过比他翻脸更快的人了。

警卫连长有心劝他也去做个全身检查,一想人家老婆生死未卜的,也张不开嘴,谁知他倒先说了话。

“受伤的弟兄们都让卫生员看了?”

“是!都是些皮肉伤,大家见惯了的,不碍事!”

安逸尘冷静的声线像一只蛰伏狩猎的巨蟒,“抚恤的事,也别忘了。至于伤员,都是为了我才流的血,我可不能亏待。”

警卫连长有些惊讶,“都督的意思是……我们手上的药也还过得去,若再占了公家的资源,是不是有些?”

安逸尘呵了一声,“不必担心,公家定是巴不得双手奉上。”

警卫连长还不信,结果没一会儿无锡守备就喘吁吁地赶来了,笑话,都督要是在他治下出了差错,他不如趁早用裤腰吊死!

“原来无锡还有守备?我还以为无锡已经姓了共,姓了日,姓了德……”

“不敢不敢!”无锡守备吓得双膝一软,跪在跟前连连伸冤,“是属下无能,属下失察了!万万不敢有二心!都督明鉴啊!”

安逸尘面上身上血污尽在,他也没胆子问一声安好与否,索性是让人打了埋伏,他这份罪吃定了!

“你这罪过,也轮不着我定,我这手下拼得七死八活,尚且料理不过来,委员长那边,实在顾不上了。”

无锡守备听得冷汗直冒,什么叫“料理不过来”?手下都是忠心护主的,给忠臣治伤还三推四挡?这不明晃晃地把他绑在火上烧么!

“都督说的哪里话!卑职一声令下,谁敢怠慢了弟兄们不成?好药我这里尽有的,都紧着弟兄们了!”

警卫连长意思地推让道,“这不好吧,都是有规制的,给咱们了你也不好交待。”

无锡守备一咬牙,“我这手下可没有诸位出生入死的机会,放着也是霉坏了。既然老哥为我操心,大不了,我亲自掏钱置办!属下的心意可到了,都督莫要推辞才是!”

安逸尘笑了,“好,那我就将兄弟们都托付给你,倒是劳累你了,再请你替我向委员长汇报情况罢。”

无锡守备喜出望外,这是答应给他一条活路,顿觉割肉放血的决定值了,忙马不停蹄地退下自去通报。

警卫连长啧啧两声,“好一条狗腿,都督为何只拿他作筏子?”

党内两派争权夺利,这样的墙头草,不下点厉害功夫,早往一边倒了。如今有机会恩威并施地捏一把,也算敲个警钟,把心里的小九九藏好,有些事儿,可一不可再。

安逸尘冷冷道,“他不装瞎子,土匪的狗胆哪里大到白日里公然伏击了?”

警卫连长又怒又气,但他不傻,最后只憋出一句,“姥姥的,便宜他了!”

二人正在手术室外各自寻思,突然咔嗒一声,门内冲出个满手鲜血的护士,行色匆匆地往外跑。

安逸尘利箭般蹿上前抓住她,厉声道,“干什么去?病人不是还在手术?”

护士给他一吓,也急了,“快放手!病人失血过多,我得找主任商量调血!”

这年头,失血过多基本是判了死刑,医院的存血从来没有充足的时候,更别说排异溶血反应,护士说的调血,也是尽人事,安逸尘对此再清楚不过,难道宁致远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不要浪费时间了,用我的血!”

护士又是一吓,“你和病人血型相同?有没有做过检查?”

安逸尘当然知道他们血型相同,如果他的血都不能让宁致远活下去,又如何确保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调来的血可以?

他一面解下身上配枪护具,一面强硬地拽着刨根问底的护士进了手术室,警卫连长瞧得心惊胆战,他的决定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唯有祈祷手术顺利,二人平安无事了。

他守在门外,险些叫人将这里团团围住,一时又担心里头万一出了差错,还不知是怎样一副光景,他们在外鞭长莫及,因此急得抓耳挠腮。

熬了许久,警卫连长琢磨着站军姿都没这么累的,门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安逸尘直挺挺地挪出来,他忙上前扶了一把,反被压着退到了一边,让身后的医生推着宁致远送到病房去了。

“都督,要不咱也瞧个大夫吧,您看您都站不住了!”

安逸尘的面容似乎蒙上了一层不正常的青灰,飘忽地摆摆手,“先不急,扶我过去。”

声儿虽比平时低了几度,却一样充满威慑力,警卫连长不敢跟他拧,只得架着他跟上。

同时心里犯嘀咕,好好一个威风凛凛的汉子折腾得这样,得是去了几盆子血啊,也就是宁致远对他们有大恩了,不说安逸尘愿意豁命,便让他来,他亦是肯的,所以对此并无异议。

那主刀的洋医生布置好病房,转眼见他们进来,想到手术室里的事儿,顿时没了好气。

“安先生,我建议你最好赶紧吊几瓶营养液,才好维持你的强盗作风!”

警卫连长听他语气不对,叫道,“呔!你这洋鬼子叽里咕噜讲的什么鸟语,中国话会不会说!”

洋医生听得懂,显然也是会说的,只是安逸尘会英文,他就顺嘴说了,结果给这丘八一抢白,愤愤地念叨了一句什么便回身出门。

“上帝!天底下的士兵果然是同样的粗鲁,不可理喻!”

警卫连长瞪着眼,“嘿!个洋鬼子神气什么?”

安逸尘坐在病床边,轻叹一声,“就凭他是医生,他有神气的资本,哪天他救了你家人一命,你怕是巴不得把他当皇帝供起来。”

他挠挠头,觉着有理,恍然道,“怨不得都督容他撒野呢。”

安逸尘低声吩咐,“日后对人家客气点儿,都是有本事的,你还能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别把军营的习气撒在别人头上。”

“得得得,谨遵都督训示。”警卫连长倒是心悦诚服,又道,“我知都督是学过医的,自然体谅他们,如今这份本事也该用在自己身上,那洋……洋大夫才说过的,不如您亲自开几瓶,我这就去要来?”

安逸尘瞧他硬生生将洋鬼子之言憋回去,却也有趣,失笑道,“竟在这等着我,罢了,你且去找他吧,旁的不必麻烦,只在这房里再支一个床就是。”

警卫连长这才精神抖擞地应了,自去不提。

宁致远未曾伤到要害,恢复得不错,并无甚凶险症状,有心人盯得紧,术后一两日暂稳住了,是个乖巧的病人。

安逸尘也按兵不动,守在身边,自行缓缓调养,他遇伏一事想来大致撕扯出了决断,果真一通电话展眼便到。

“逸尘,你那里一切可都好?”

不等他开口,委员长的关怀先至,他半是感慨半是憋屈地说,“多亏了弟兄们舍命相护,这会儿都被我拘在医院治伤了,若没他们,我也难再见叔父的。”

“都是忠臣,忠臣啊……”那边并不明显地停顿一瞬,紧接着道,“你做得很对,他们都是为了党国负伤的,绝没有薄待的道理!这样,让你的人在医院好好地养,养到活蹦乱跳为止,你也要时常探望,叫他们记得你的好,晓得吧?”

安逸尘慢条斯理地感激了一回,才作不经意地问,“那起子土匪可有审出什么名堂?”

委员长一滞,随即语气中透出几缕阴鸷,“吾儿聪慧,不妨猜猜看。”

“小侄斗胆,这戏帘子后,莫不是那‘黄河之水天上来’?”

他哈哈大笑,尽是狠意,“除了他,还有谁!他倒是好精准消息,手都伸到咱们地界上了,你那里无事,先回一趟姑苏,那位可是献计献策拿下了两个红匪头子呢!党国正经的大事,总不能,就容着人越俎代庖!”

安逸尘略羞惭地说,“人家能力出众,却显得我尸位素餐了,活生生给人衬成了睁眼瞎子。”

委员长便安慰道,“红匪历来狡猾!谁人不知?我又怎会因此怪罪于你,只恨他上赶着表现,自个儿向着日本人献殷勤了,丝毫不顾咱们死活!我看,总有一日,他是要另立山头的!”

“叔父莫气,任他再会钻营,咱们大家总是向着您更多。”安逸尘又问,“那两个红匪头子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他冷笑道,“我这里山高水远,半点风声都漏不过来,可见人家的本事!”

安逸尘忙表态,“还请叔父稍安勿躁,我既回去,这种事便再不能有。他也是一般的山高水远,哪里及得上我与小雅先生面对面的交情?”

委员长满意道,“有你在,我才放心啊!”

安逸尘面上冷淡,口中却作出十分的忠心气度,“仰赖叔父义父栽培,厚爱如斯,我又岂是忘本之人?自当倾尽全力为叔父排忧解难,誓死效忠党国!”

他原担心安逸尘会不依不饶指着他讨说法,虽他也不耐烦那姓汪的,但人家方剿匪有功,此时他可万万翻脸不得,好在这小子深明大义,算他没看走了眼,日后不免更倚重三分。

安逸尘早料到,他姓汪的敢这么明目张胆,定是自信他们暂且奈何不了他,只没想到会是手握着剿匪之功。

他心中计较着,这所谓的红匪头子,除去宁家父子两个,最有可能的,恐怕就是宁致远曾经的老师,行踪不定的乔楚了。

而另一个,又会是谁呢?

不说他,便只乔楚,一年也没几日现身的,若有本事抓了他,倒还有些厉害,想来红匪内给他们渗透了不少间谍,挑唆叛变。

宁致远日渐好转,一日间醒时却在少数,总的来说是安定了,安逸尘遂抽空先回去了一趟。

虽委员长抱怨城中被闹得天翻地覆,可大面上并无差错,即使日本人行动,都打着联合政府清缴乱匪的名义,具体抓捕过程自有心腹粗略汇报过,只是人也抓了,没必要再过问太多。

令他大感意外的是,另外一个红匪头目,居然是梅如雪。

安逸尘一直以为,那年在香雪海,梅如雪是宁致远特地找来掩人耳目的,现在看来,当时的的确确就是他们俩在接头。

此刻,他不由庆幸,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发现那支钢笔,当年的事,纵有怀疑,也无迹可寻。

若说梅如雪被捕会牵连什么人,宁致远或许榜上有名,但肯定不是唯一的那个,跟她有交集的人太多了,而首当其冲的,应是周士琨父子才对。

委员长必定不想看到这个局面,所以他要保周厅长,周士琨会受些冷落,却绝不会被压下。

凭他原本宁可错杀一百的性子,想是不可能放过任何有一星半点通共嫌疑的人,不过眼下非常时期,两边角力的关键时刻,他不容许自己手中的势力有一丁点损失,尤其这很可能是对手的蓄意打击,他更不会中计。

安逸尘忧心的是另一边,乔楚是宁致远的老师,但他的学生说起来可不算少,政府暂干不出斩尽杀绝这种容易激起民愤的事。因他正是嫡系,有人要拿这段关系来做文章的话,他也是要再三思量的,可巧就巧在,抓捕那晚,乔楚已身负重伤,却在甩掉追兵之后,消失无踪了。

姑苏城这般大,许是死在了哪个角落也是有的,重重封锁之下,总不能叫人再逃出城去,因此底下只管往些阴沟暗渠里掏摸,巴望着寻到尸体了了这桩公案。

安逸尘下意识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除非乔楚另有退路,否则,偌大个城中,他能躲到哪儿去?又如何疗伤?

他尽职地顺了一遍事件的始末,便命人去做卷宗了,这时门房来报,说是沁春园的小伙计来请人过府。

安逸尘心中一凛,直冒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急忙按捺住赶了去,不知为何,沁春园愈加显出一段荒芜寂寥,好似孤坟冷清,蔓草遍生。

他站在吕砚秋门前,忽然升起一股胆怯,因为门缝里隐隐透出些腐烂破败的气息。

这种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了,安逸尘几乎是撞进门去,尸臭越来越浓,他一眼看到吕砚秋整个人蜷在落地柜子前,右边衣袖被血水浸透干涸,露出手臂上一截愈合的划痕。

安逸尘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大概知道,柜子里装着什么了。


评论(22)
热度(126)

不怕寂寞 唯有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