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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七十】

【七十】图穷匕见

 

宁致远的伤已是无碍了,除去创面尚未愈合,旁的一切如常,一日也多了醒着的时候。

醒着时,无一例外是看不到安逸尘的。

所以,每日他都故意让自己多睡了半晌。

安逸尘悄然离开,宁致远总是雷打不动,香梦沉沉,直至人影渐去,他方挣得半分清静,睫羽轻颤,蝴蝶破茧似的展翅。

他知道自己以为必死无疑,糊里糊涂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现下倒不知该如何面对安逸尘。

若仍横眉冷对,因着露了底细,竟是很不必了。若就和颜悦色起来,也并非不可,只是难免两情缱绻,坏了打算。

安逸尘应当明了他的心。宁致远涩涩一笑,暗叹,私底下里,何必自苦?索性他说过那些狠心绝情的话都做不得数,日后再有什么,两人好歹能心平气和商量着,也还罢了。

这首先得是在背过人的单独私密地方,明面上,少不得依然不共戴天。

安逸尘虽不在,却留下了他那警卫连长,连同几个伤兵,奉旨碰瓷。无锡守备只差没将人当祖宗供起来,好吃好喝伺候着,生恐他们有半分差池,落个怠慢功臣的罪名。

这点子小伤,几个年轻力壮的早活蹦乱跳了,只是上头有令,便也乐得清闲。

宁致远行动不便,乍见他十分殷勤地端茶倒水,还颇有些不适应,纵是自己霸道惯了,安逸尘手下不大不小也是个官儿,冷不丁这么周到起来,叫人有些不是滋味。

“我说,你无须如此小心谨慎,你们都督不会怪罪你的。”

警卫连长一听即知他会错了意,忙道,“都督可没有强令我如何!夫人……呸!少爷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给您忙活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又算什么?”

他险些叫错称呼,急急改了口,只怕宁致远心里不痛快起来。宁致远倒没想与他计较,好笑道,“我何时救过你?纵有,本意也不是冲着你去的,快别白费功夫了。”

向来见人往自己身上揽人情的,似他这等将天大的人情往外推实在少数,虽他不欲认账,警卫连长却大大咧咧地说,“我自知没这份脸面!不论您心里是想救哪个,也都免了我那一班兔崽子们遭罪,那您就是我整个警卫连的恩人!”

宁致远反不好意思了,这是个难得赤诚的,竟不好再冷冰冰,“随你罢。”说着,顿了片刻,一时想不起该如何唤他,便问,“瞧我,乱了半日,还不知你姓名。”

他憨笑道,“区区贱名何足挂齿,卑职姓钟,辞旧迎新那个新,少爷不嫌弃就直接喊我老钟!”

宁致远摆摆手,“果然是个朴实的好名字,也衬得上你赤胆忠心了。我一介白身,怎好将钟连长当做家中管事一般呼唤?”

钟新没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理论,照样恭恭敬敬,宁致远说了几次,见他依旧我行我素,便不再纠结了。

他这人实在是个老妈子脾气,想来安逸尘平日没少“深受其害”,又极护主,见护士换药手脚略慢了些,立马拉下脸,黑面判官似的坐在一旁直拿他那双牛眼瞪人,好在还算守规矩,没在医院大声吵嚷。

宁致远到了能进些汤水的时候,钟新就差没把汤锅搬来,不用问,必定是滋补的上佳珍品。

“少爷,这可是好东西,快趁热喝了。”

他把汤盅往跟前一放,热情地催促着,宁致远捏着勺搅了搅,送到嘴边略沾唇,随后稍显烦闷地一撂,“油腻腻的,谁耐烦喝它,再说大夫也不准呢。”

钟新笑道,“我早问过医生了的,保管不碍事!”

宁致远只得屈服,无趣地在汤里一舀,捞起一副黑漆漆的骨架,淡淡拧眉,“乌鸡?”

钟新呵呵笑着搓手,正欲说出一番好处来,忽地面色一僵,上前朝汤盅里细瞧,当即懊恼地抚掌。

“嗳呀!我这猪脑子,怎么把都督的送过来了!”

宁致远只觉心中飞速闪念,愣道,“这是给安逸尘的?”

钟新见他呆怔的模样,瞬间把着急的架势收了,背上渐渐冒出冷汗,“不,不,我这……”

“没病没灾的,给他喝这个做什么?”

宁致远黑黑亮亮的眼望过来,水晶一样凉,却不刺人,胸膛渐渐风箱似的拉扯嘶喘,“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

安逸尘常夜深人静时过来,宁致远只当他安然无恙,但看钟新无意间露了痕迹,显是里头有缘故,便没性命妨碍,可好端端一个壮年男人,何必补气血?

“不是不是!”钟新回得斩钉截铁,也算实话,不过真正原因他是答应了安逸尘绝不透露的,咬牙道,“总之都督不曾受伤,少爷切莫关心则乱,别为难我这小喽啰了。”

宁致远胸口一阵钝痛,密密麻麻涌上来,却比当日中枪难过百倍,脑袋一歪,竟昏倒在床上。

钟新大惊失色,一迭声叫医生,叫护士,几乎把整个楼道的医护都喊了进来。

宁致远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很快疼得醒了,那主治的洋医生检查了伤口无恙后,转头朝着钟新开炮,指责他不该刺激病人,钟新自认理亏,也心服口服地受了。

“你老实告诉我,安逸尘到底怎么了?”

他一睁眼就问这个,明显是要打破砂锅,钟新不敢违诺,又怕他气坏了,越发没了主张,只做锯嘴葫芦一言不发。

那洋医生闻言倒接了一句,“你说的是那个野蛮的军人安先生?”

宁致远洋文学得还是不错的,急忙道,“是他,医生,我听说他好像,好像有些不舒服。”

钟新听不懂,只能干瞪眼,他又问得委婉,洋医生也没注意到他们的关系,怨气勾起,颇显畅快地批判了一通安逸尘拿手术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继续输血救人的强盗作风。

手术刀有多锋利他们谁不知道?洋医生即使清楚安逸尘是在吓唬自己,但也不见得喜欢被他威胁,尤其他说,“你的刀敢偏一分,我的刀就偏一寸。”

多吓人,洋医生明白安逸尘的目的只是想用他的血撑到病人脱离危险而已,怎么会真宰了他这主刀医师?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种自我牺牲式行为的不认可。

宁致远彻底沉默了,安逸尘对他是对爱人的奉献,一片真心,他也是爱极了安逸尘的,却不得不苦苦压抑,等着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山川光复,海晏河清。

在那之前,他们必须是决裂的,是仇恨的,他当他的会长,他做他的都督,断爱绝情,白首双星。

安逸尘何尝不懂他的不得已?不过是希望他在唯两人时卸下刺人的面具,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能安安静静看着他,便十分知足。

想明白了这点的宁致远,也就一言不发,平稳地躺在床上,好似打了镇定剂般静卧。

钟新虽扛了下来,但瞧他这样,却有八九分像是知道了究竟的,再不敢轻举妄动。入夜,安逸尘过来时,忙一股脑将自己的猜测与他说了。

“我素日说你喜欢瞎操心,你还不爱听,我如今哪里还要喝那些汤汤水水?这回可算碰着厉害的,你还问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钟新讪讪地挠头,“保养身子总是没错的……再说了,都督何必瞒着?又不是见不得人,这会儿乍然听说,难免唬一跳。少爷并非冷心冷肺的,能不记得您的好?如何还要同你置气呢!”

安逸尘叹息一声,“我倒是盼他还气我怨我。”

钟新摸不着头脑,也没再发问,只将他让进了病房。

宁致远没睡,静谧的夜,冷清的病房,仿佛一路跟随着轻微响动,察觉到床边徘徊的人影,徐徐躺下,意识回巢。

他极其耐心地等着,等着身旁这人,气息清浅悠长,才睁开双眼,扭过头去,凝着黑暗中依然深刻的弧度。

宁致远费力地侧过身,扯到了伤口,难受地轻喘两声,仍旧强撑着俯下,柔软唇瓣虔诚印上眉骨间淡淡的疤痕。

他瘫了回去,有些急促地呼吸着,呆呆盯着素白的屋顶,指尖微动,勾住安逸尘的手,一点一点,严丝合缝地扣紧。

顾不了许多了,就一刻,让他放肆这一刻,让这份始终割舍不下的感情,像压抑已久的自己一样,痛快宣泄。

宁致远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似乎掌心里燃着一颗火种,暖意弥漫,犹如晨曦承载希冀的微光。他在这片温暖中睡去,本以为醒来时,身边又会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但却多了些,令人惊喜的余味。

安逸尘提着汤盅进来时,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一瞬间冲淡了失落。他勉力坐起,早被对方一个箭步上前稳妥扶住。

宁致远盯了他一会儿,想起自己该是不知道他昨晚就在了的,只得干巴巴地说,“你来了。”

安逸尘盛了浓白的汤汁在碗中吹拂,一面道,“我见老钟照顾你忙不过来,便来搭把手。”

宁致远把眼一瞪,“我难道长了三头六臂,能叫人顾不过来?”

安逸尘定定瞧他,细叹一声,“好容易想了个缘故,你就这么不留情面拆穿了,我还是走罢。”

说着,作势将汤碗朝桌上放去,宁致远脱口唤道,“别!”情急之下,已然伸手捉住了碗沿,索性接过来,三两口灌下了肚。

及至触到安逸尘眸中笑意,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刹那,好似回到了从前谈笑无忌的模样,叫人不忍打破,也不着恼,把头一撇,斜斜倚在肩上。

宁致远就这么静静地靠着他,无须多言,安逸尘便了然,任由他靠着,两个人心里的苦闷,顿时烟消云散。

温情过后,便有些账要算算了。宁致远拨弄着他的指头,低声道,“你好狠的心,都不来瞧我,连受伤都是我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安逸尘明白他未必不知自己漏夜前来的事,见他很有追究的意思,也翻起了旧账,“我何曾损了一丝皮肉?你倒是在我眼前伤了,岂不知我心内如何煎熬,你才是好狠的心。”

宁致远说,“一码归一码,你拿刀架在医生脖子上是怎么回事,割肉饲鹰,难道叫鹰啄光了你身上的肉吗?”

安逸尘忽然将他五指拢住,“那又如何?你是知道我的,当时有个万一也罢了,就算侥幸挣扎下来,等到了四海升平那日,我也是要找你去的。”

许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宁致远对于生死之事,已无多大敬畏,纵是殉情,死人管不了活人,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过白说一句,你就认真起来。看你往常也是机变的,我真真假假地激一激你,你还真心置气了?”

安逸尘知他所言,轻轻一叹,“我心里都清楚,你是故意与我决裂,只是心里再清楚,我也忍不住,明知是假的,还是会伤心,会难过。”

宁致远心里一酸,“你,你就不信我懂你吗?”

安逸尘搂紧了他,“不……我是在害怕,怕我真做下了十恶不赦的事,你会恨我。”

宁致远默了默,涩声道,“你不必在意我的看法,凡事无愧于心,我知道你的不得已,你也该知道,我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假意。”

安逸尘踌躇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握了他的手,“我想,送你出国。”

宁致远直起身,“我不会同意的,你又何必说出来。”

安逸尘闭上眼,额头相抵,“我也不会勉强你,况且,你这个位置,顶顶要紧,早知你不肯,可是没从你嘴里听见一句准话,总不甘心。”

宁致远似笑非笑地拧了他一把,“我发现你这人就是专爱给自己找罪受,好好说会儿话,非要找出三言两语来招人,惹恼了我,你有什么好处?”

说完,慢慢腾腾躺下,一径扭了脸,甩给他个黑乎乎的后脑勺,这是要送客了。

安逸尘唉一声,探手摸了两下,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去。钟新在门外踱来踱去,一眼瞧他面上淡淡,不禁奇道,“咦,不是好好的,怎么又坏了?”

话音一落,心知不妥,果然见他不冷不热地瞥过来,“你倒知道好了。”

他心虚地挠着头,“都督,我可不是故意偷看的,这不是,怕你们闹起来吗?”

安逸尘一怔,笑道,“怎么,你还怕他对我动粗?”

钟新连忙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您吃苦了一番,谁舍得动手?少爷心肠还是好的,有什么误会和和气气说开,犯不上成日折腾。”

他想得简单,根本不知他们明面上是无法和气的,并不去解释,只道,“行了,我俩就是这么一时好,一时坏,说了你也不懂,以后别大惊小怪的,旁人听了反笑话我。”

他赶紧应下,坚决保证守口如瓶。次日安逸尘再来,他往门缝扫了一眼,两人果真又拉着手说话了,这才不再理会。

时日飞逝,宁致远的伤已复元,早没有住院的必要了,他闷在病房许久,也很不愿再待下去。

安逸尘最近又忙,来时总说要他多住几日,问了只说手头事务繁重,难以分神照顾他。

宁致远心中却想,这倒无妨,左右回到那里他们便要避得远远的,安逸尘想要上门照料,自己怕是还要把他打出去呢,便不以为意。实在待不住了,就吩咐钟新收拾东西回姑苏。

他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钟新瞧他自己都穿戴好了,遂让人备了车来,多嘴了一句,“我去告诉都督一声。”

宁致远皱眉道,“这点小事还要特地告诉他?眨眼到了,费这功夫干什么,难道我去哪里你都要特地请示过他?”

他有些为难,当然不敢应承,“怎会,不过是为着您的安危,我还要点一队人护送不是?”

宁致远连连摇手拒绝,“你可别这样!弄这样大的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都督出巡呢,他既没说不许我回家,我就允你轻装从简送送我,否则,我必不要你跟的。”

钟新一想,安逸尘确实没下过死命令不许宁致远回去,那么通报的事,宁致远在眼前盯着,他是定要亲自护送的,没法子,只好叫个手下弟兄上报,想来也没大碍,随即应了一声,“那听您的,我来送。”

清清爽爽出了医院,用不了多久抵达姑苏,街市一如往昔繁华热闹,宁致远见到熟悉的景象,也不禁放松了许多,打量着窗外,正巧从沁春园大门前一晃而过。

只见一派门庭萧索,竟贴上了封条,还有士兵严加把守。

他心下大惊,喝道,“停车!”

钟新这回可是伶俐极了,立马依言停下,扭头欲问究竟,宁致远已等不及打开车门,他便也急忙跟上。

“少爷,怎么了?”

宁致远没有不管不顾冲上前,思量片刻,问他,“沁春园发生了什么事?”

“这,我这段时日在无锡,倒是不曾听说。”

“那你就去打听了,再来告诉我。”

宁致远抬脚进了茶楼,钟新拦也不是,放也不是,又不敢离开,唯有让司机去报个信,问明情况,自己则杵在门前守着。

这茶楼正对着沁春园,想必发生什么是再清楚不过的,宁致远随意挑了位子坐下,伙计利索地给他斟茶,他直接摸出个大洋丢过去。

“小二哥,沁春园被查封的原因,你给我说说。”

那伙计接了大洋,欢喜得不行,听他问话,又露出些惧怕的神色,天人交战片刻,把心一横,左右瞧了瞧,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先生是个爽快人,我也就跟您说了。前日那里还热热闹闹的,谁知道忽然乱糟糟起来,后来听说,是死了个日本鬼子,真是痛快。”

宁致远忙问,“那吕砚秋呢?”

伙计一愣,磕磕巴巴道,“吕老板杀了人,自然,自然当场死了,尸首还在城墙上挂着,先生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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