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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七十一】

【七十一】回魂惊梦

 

耳边满是茶楼伙计略带鄙夷的讲述,死一两个日本鬼子他们只有大呼过瘾的份儿,做这事的吕砚秋自然成了荆轲聂政之流,铁铮铮的好汉,打杀他的安逸尘,也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佞了。

宁致远骨子里透着冷意,好似这寒冬腊月的凉气冰锥似的刺入皮肉,连着血都冰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茶楼,钟新跟在身后叫他,也不答话,失魂般慢慢走回了家。

城门?他怎么敢去,他怕亲自看一眼尸身,就恨不得拖这帮狗杂种同归于尽!

钟新送他到了宁家,便被挡在门外,见他安然无恙,才急忙赶去复命。安逸尘先听见司机回话,已知究竟,此时不过苦笑着令他退下自去,不必理会。

这件事根本捂不住的,他心中藏着强烈苦痛,却不知该如何对宁致远说起。在这条路上坚持,变得越来越冷血,他下不去手杀宁昊天的时候,何曾想过今日能够辣手无情夺走吕砚秋的性命?人正是这样一步步泥足深陷,他只有不断告诫自己,警醒自己,才能维持那一线尚未泯灭的良知。

再睁开眼,他又是那个卖友求荣,十恶不赦的汉奸安逸尘了。

先时小雅太郎因为石原东吾的死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不仅来自石原莞尔的怒火,以及军国高层的训斥,甚至降级示警。他当然是恼怒的,不敢冲着上级,想要处置凶手撒气,可人已伏诛,即使曝尸几日夜剁碎了喂鱼,也没什么意义了。有心挖出吕砚秋身后势力,背景却干干净净,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安逸尘,但谁让那时只有安逸尘最先反应过来朝戏台上开枪?

到底只是养着的玩意,说撒手就撒手,他都这样表示了,自己也不能咬得太死。

况且,安逸尘可以为他增加分量不轻的筹码,尤其是在他被打压的此刻,若抓牢了,何须在意一个不相干的人死活?

小雅太郎回想着当日情景,他们去沁春园听戏全是临时起意,安逸尘除非极早开始算计,否则根本无暇布置。说来石原东吾死得不冤,要不是一而再再而三欺负吕砚秋,也不会逼疯了人家,别以为全城围剿红匪那晚他奔着这里来干什么勾当没人知道。这下好了,上头问起,他干脆实话实说石原少佐的风流韵事,被个戏子设计暗杀,面上定然十分有光。

越发认定了是吕砚秋怀恨在心,除去那飞扬跋扈的二世祖,小雅太郎反倒暗地里叫好,职务总会再升回去,少个掣肘施展的空间就大了许多,若非碍于同为帝国军人,他也总有一日要动手铲除异己。

只要他霸住了姑苏一带,只要他笼住了安逸尘,身处南京城最后一道防线,日后便利都是明摆着的!

这边宁致远进了家门,福林瞧他清瘦一圈的模样是老泪纵横,围着他尽絮叨些家长里短,话虽啰嗦,但死死揪着的心终是松懈了些,听他问了一句,“少爷,那位秦姑娘您打算怎么安置?”

宁致远一怔,只觉陌生,“秦姑娘?”

福林忙说,“就是从金陵来的颜如玉,俗家姓名秦雪清姑娘。”

他想起这事,深叹道:“什么俗家不俗家的,又不是和尚道士,我原是要给她寻个生计,你看着花田还是香坊哪里缺人先补上罢。”

福林欲言又止,而后道,“少爷,您给她赎身出来,想来并非无意,要不要……”

换做从前,他敢撺掇烟花女子进门,决计要被打死的。如今也是急昏头了,见他和安逸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香火没个着落,便觉得能留下个一子半女都好。

宁致远打断道,“别提这个了,只按我说的做,我要有这心还用人劝吗?快去罢。”

福林一阵唉声叹气,也不纠缠,“好罢好罢,秦姑娘先前说要求见,要不要让她过来?”

宁致远脑中微痛,乱糟糟的,答应了一声。

他去将人领来,秦雪清穿着素色旗装,洗尽铅华,一样的美丽,瞧着倒是精神许多,规规矩矩地见礼。

“公子。”

宁致远浅浅一笑,邀她入座,“听管家说你有事找我?”

秦雪清有些不好意思,“做工的事我并不急,方便的话,想请您帮我见见如雪。”

他这才恍然,连连道,“惭愧惭愧!这桩要紧事我竟忘了,别担心,改日我定带你去见她。”

秦雪清笑着道了几声感谢,便欢欢喜喜地下去了。福林见人走远,急忙道,“少爷,此事万万不可!”

“什么?”

宁致远大惊,福林看他还不知内情,立时低声道,“香雪海已被查封,梅老板身份败露,之前全城抓乱党,乔先生不知所踪,死伤无数,都关在牢里,南边这条线,全断了!”

先前那场乱子,又是因着内部出了叛徒,牵连者众,可说是一网打尽。宁致远这里却是新任,还未参与几次行动,那叛徒不曾接触过,只把些叫得上号的都咬了出来,事发时他又不在,除福林在家中提心吊胆,竟躲过了这一劫。要是他在,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捕,少不得也叫人顺藤摸瓜拽出来,连着宁家底下地道亦要暴露。

他如今得知此事,不可谓不痛心,可他仍活着,更有联系到组织绝佳隐蔽的渠道,万不能就此颓废。

只一夜间,密友战友尽皆断送,宁致远深知自己就是一粒微末火种,再不敢轻举妄动,唯有静待上级命令。

当下正是满腔愤慨无处发泄,其余人尚死活未知,只吕砚秋的的确确误了性命,便备了香烛纸钱伤心哀恸一场。

夜里歇息时,犹自昏沉,不过疲累至极,倒也混沌睡去了。

迷蒙间,宁致远如在梦中,身子重得爬不起来,恍惚听闻窗外一声极细的叹息,他忽然有了力气,翻身下床,蹒跚几步,门扇似被风推开,月华泄地,定睛望去,仿佛一人摇摇晃晃进了门。

宁致远心中又是惶恐,又莫名欢喜,情不自禁道,“你来啦。”

那人身上挂着一件青白衫子,绣了几株兰草,笑吟吟闪出面貌来,“是我,莫非介意我偏了你的空闲?”

宁致远身上一冷,似惊似喜,眼眶酸涩,颤声道,“你来了,我何曾有不欢喜的?只是,竟不知还能再见你一面。”

那人明摆着是吕砚秋模样,眉染轻愁含情目,“我在人间再无牵挂了的,偏有你念我一回,我可不要来瞧你?”

宁致远笑了,有些认真地开怀,“巧极,难得你托梦于我,若有未了的心愿,我定要帮帮你的。”

他素来胆色过人,眼前又是挚交,因此言谈依然爽利,如同生人一般。

吕砚秋轻声道,“我自知你待我之心,现下也只欲问一句,你心中,可气恼么?怨恨么?”

宁致远当然明白他所指为何,略微失神,“我有气,有恨,自然是恨该恨之人。我纵有十分的痛苦,于他,却有千百分,我也想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安逸尘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吗?应当是没有的,他不知道,不敢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太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佐证,或者击碎自己的猜测。

吕砚秋气息浅浅,不答反问,“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宁致远一呆,沉思片刻,脱口道:“唯一‘妙’字。”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心思通透,豁达,纵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也能活得自在,对不对?”

他缓缓阖首,吕砚秋怅然一笑,叹道,“我经受的这些,自己可以不在意,能叫我在意那个,又不在了。生死于我,已无分别,行事,但凭一口气。”

“那个人,是谁?”

“怀秋。”

宁致远默念两遍,仿佛体味无限酸涩萧索,双目愣怔,“是老师?他真的已经……你,你对他?”

他从前就觉得吕砚秋对乔楚有些过分的关注,原以为只是欣赏,若是这种情分,倒也寻常。二人如今皆成亡魂,黄泉相伴,却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了,惟愿来生别再经受这些苦痛磨难罢。

吕砚秋似乎知他所想,眉眼凝出一段幽咽之意,“我有一事始终不曾说与你,他和我,原是旧时相识,后来我家道中落,所托非人,辗转被卖到了戏班子,自此,音信断绝。”

宁致远不欲触痛往事,感叹道:“原来竟是青梅竹马的缘分。”

他掩面轻嗟,好像陷入回忆中,“哪里有什么缘分?要是专心学戏也罢了,混个大家,将来至少能体面见他。”说着,似恨似怜地抚着面颊,“我这张脸,一不留神就成了祸害。班主将我送给军阀,便一走了之,哪管我是享了富贵,还是陷在污泥里,我有什么罪没受过?聚麀都没把我折磨死,若非想着再看怀秋一眼,我是决计坚持不住的。”

吕砚秋让那军阀养在院子里几年,因有那些不好说的癖好,他又够柔顺,还能忍,所以才没被丢在脑后,隔三差五就会去住上一段时日。

他耐心等待的时机,终于在发觉有人潜入时到来了。

正是安逸尘,乔装打扮为北伐军探路,险些露了踪迹,便躲进院中暂避。军阀手下良莠不齐,这个小院虽有防护,对他来说却实在不值一提。

倒是吕砚秋能发现他,出乎意料。

安逸尘原当他是个寻常的小相好,给他撞破后,就不敢这么想了。他的身份没有曝光,但人家若要去告密,他也只能认栽。

唯有赌,赌吕砚秋最初不曾宣扬,必有所求。

安逸尘赢了,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剪子。

吕砚秋身边连稍稍锋利一点的东西都不允许出现,防他自尽,也防他伤人。

他是心中有成算的,安逸尘的出现,结合蛛丝马迹,硬是给他看出了这些军阀的末路,要动手,再没比他更便利的了。

旁人只道他认命,他最后却用剪子一刀一刀刺穿了恨之入骨的人,床帐溅的血流了满地。痛快,说不出的痛快!

安逸尘或许是有所察觉,除了剪子,还送了他一点迷药。北伐军杀进来时,恰是他动手那晚,没了主帅,越发溃不成军,几乎不战而胜。

作为报答,安逸尘特地带着吕砚秋去牢里提出那些玩弄过他的军官,又亲手教他用枪,自己担着责任,让他自行处决。

吕砚秋是感谢他的,若无他,往后的日子,自己怎能活得像个人?怎么还敢奢望,有生之年再见怀秋一眼?

见一眼,已是奢望。他不敢妄想与怀秋相认,哪怕是儿时的戏言,他只是充作女儿养,并非真正的女儿,怀秋说要娶他,本就是,不可能,不应该,不允许。

何况,怀秋大约早已不记得了,娶妻生子,团圆美满,徒留他一介孤鬼,除了祝福,又能如何?

吕砚秋从没想着如何,即便怀秋真真切切站在他眼前了,不过咫尺天涯两相忘。

所以,他也没想过,怀秋亦是认出了他的,亦是,从未忘却。

乔楚那时受了重伤,自知命不久矣,仍然扫清了自己的痕迹,来到沁春园见他心心念念的人,最后一面。

“晏晏。”

听见这个名字,吕砚秋就明白他还记得,什么都记得,可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已预示了更长久的别离。

他不怕怀秋知道自己过去,唯独无法忍受,怀秋在离世之际,眼里心里全然充斥着自己的不堪。

吕砚秋请求安逸尘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抢在所有人之前,彻底了断了他的生路,至于尸身如何糟践,便随他去了,总好过再落到敌人手上受些生不如死的折磨。

宁致远听闻他字字泣血,竟不知该为二人相逢高兴,还是感伤命运无常了,吕砚秋到底是因乔楚之死而不独活,欺辱过他的,都叫他拖下了地狱,不可谓不轰烈。乔楚一生拘束良多,终是在临死前追随本心,冲破枷锁去见了他,以怀秋的身份,吕晏的身份,彻底了解这桩痴怨公案。

吕砚秋低低倾诉着,语气不觉逸出一丝满足,露了个真心笑容,着实是前所未见的轻松,快乐,身形飘忽起来,似天边传来一声殷殷劝诫。

“珍惜眼前人。”

寒意刺骨,宁致远手脚恢复力气,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地环顾满室幽静,窗面树影憧憧张牙舞爪,呜呜风声幽咽难闻。

他呆坐半晌,心想,头七回魂,许是真的罢,只人死如灯灭,再不能如何的了。

偏又过了几日,便是处决红匪的日子,由安逸尘执行枪决,刑场却设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自然不乏震慑之意。

此事原无须他亲力亲为,只是人并非他抓捕的,先输了一层,委员长的意思是给他个立威的机会,文件都批下来了,不做也得做。

因那日局面混乱,到底没留下多少活口,唯一一个梅如雪,听说职位还不小,这种人物素来骨头最硬,威逼利诱,断断续续审了许久,没问出半点名堂,遂决意处决了她。

枪决前,安逸尘往牢里去了一趟,明显策反无望的,用刑自然狠毒无比,看着墙角阴影里隐约可见的蓬头垢面,想到她往日的美丽,不禁叹息,命人送了热水进去给她梳洗。

即便到了这种地步,梅如雪也还是个女人,是个爱漂亮的女人,她顺从地换上新囚服,打结的发丝一寸寸梳开,服帖挽在耳后,顾盼生辉的双眸有了些颜色。

她定定看了安逸尘一眼,突然笑了,“你,很好。”

自她被捕,不知多少人害怕被她攀咬上,实在是她能牵扯的人太多,安逸尘倒不怕,坦坦荡荡道:“对女人,当然应该有对女人的风度。”

梅如雪清透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他的立场,或许那年在香雪海,她就应该明白他的立场。

她深深叹了一声,冷笑道,“难道,不是对将死之人的宽容?”

安逸尘没有说话,行刑那日,大批民众被政府强行召集过来,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总要震慑到那些不自量力的反贼。

可惜天公不作美,飘飘扬扬落起了小雪,前朝菜市口观刑尚且当做热闹瞧,此时黑压压的人群却鸦雀无声,不知是因这冷极的天气,或是极冷的人心。

梅如雪踩在地上,脚下便飞快晕开一块浅浅血迹,她不要人搀扶,自己一步一步踏向断头台。双唇翕合,慢慢地就有一串音符,彩蝶似的轻盈落在路人耳边。

她唱的声音愈响,整个人都渐渐散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英气风采。因说的不是中国话,倒没人知道内容,唯独安逸尘清楚一些,是《国际歌》,也算如今赤匪的党歌了,他自当有几分了解,底下人请示时,却只挥了挥手,由她去唱。

众人皆醉我独醒,又是什么值得自傲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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