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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七十二】

【七十二】爱恨两难

 

“哥!宁致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这些!”

宁佩珊推进书房,绣鞋点地,不由分说一掌按在桌上,纤纤玉手掩住了账册文字,宁致远揉了揉酸涩眼眶,靠在椅背。

“别慌,天没塌下来呢。”

宁佩珊心里一酸,含恨道:“不,这回天真要塌了!”

说着,又轻轻推他,满目忧色,“现今城中财名略显的人家无不被安逸尘设计霸占家产,逼得一家子背井离乡,赶尽杀绝,说不得下一个就是我们,你说他究竟意欲何为?”

宁致远微阖着眼,头也不抬,“我怎知道,这黄白之物,谁还嫌多了。”

她暗暗咬牙,“那也不能这般豁出脸面明抢!你可知外面如何传的?都说安都督有意求娶小雅太郎之女,这才一家一家搜刮宝贝折腾聘礼,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宁致远看着她,语气温和,“哪里值当你气得这样,快坐下,别累着我的小外甥。”

宁佩珊经年再孕,虽身子结实了,但也该好生保养。偏那起子言语已是人人皆知的,她十分放心不下,此时见他若无其事,不禁道:“你外甥好得很,我且问你这做舅舅的,安逸尘这些年来为虎作伥,是不是真要当那遗臭万年的卖国贼?”

她前思后想,几年下来也隐隐觉得宁昊天的死有蹊跷,只凭宁致远态度,他和安逸尘好,安逸尘就一定是清白的。

对于一母同胞的兄长,这点信任岂会没有?

奈何初时宁致远尚表现出了仇恨敌视,后来却越发淡了,连宁佩珊都瞧不出端倪。可她看着,自三年前安逸尘亲自枪决乱匪头目后,他与日本人的交往的确越来越频繁,仿佛从前的锐气与傲骨皆是他们的幻想,几乎到了惟命是从的地步,一个人,怎能有如此变化?还是,这就是他原本的心性?

见宁致远不答,她又低声说:“我竟不知他的打算,去岁西边那事出来,如今政府都摆正了位置,甭管是不是自愿的,总归立场在那里。怎么他不乘机撕扯开,倒一意孤行起来,这当口闹出这样的事儿,不是叫天下人指着他的鼻子骂汉奸吗?”

宁致远烦躁地闭紧双目,他刻意不去听,不去想,不去猜测安逸尘的打算,不去知悉每一步所需要承受的艰难痛苦。

他有些惶然,到这个地步,安逸尘已经舍弃了太多太多,是否有一天,他也要被舍弃?

谁又想承受这些?谁不想风花雪月?他们大可以丢下一切,山高水远地离开,自去过那两情缱绻的清静日子。

可是,屠刀随时都会落下,同胞的鲜血已遍洒神州,纵无法救得亿万人民,护住这一城一家,亦死而无憾。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时至今日,他已经猜不透安逸尘谋划,却明白,无论如何都逃不开一个结果,一个他,或是他,终将选择的道路。

以身许国。

宁致远忽然笑了笑,竟分不清是喜是哀,“他从不曾改变,从头到尾,不外如是。”

宁佩珊权当他是默认了,攥紧双拳,蓦地掩面哭泣,肩头微颤,“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害了爹,害了你,还要祸害我们中国人!”

他放柔了声线,苦口婆心地劝说:“你既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便学乖些。留得青山在,钱财该舍的舍了,哪怕背井离乡呢,只要人还在,难道就活不下去了?”

宁佩珊原不免抱有几分侥幸,想着安逸尘应该不会贪得无厌,他已搜刮到了惊人的财富,何必要将他们都逼得无路可退?经宁致远一点拨,也渐放淡了,到底不能拼个鱼死网破,他愿意留条生路,就不怕没柴烧。

“话虽如此,我早先也藏了些立身的根本,倒是你,可得赶紧准备着才是。”

“行了,那一大家子还不够你操心的?还管到你哥头上来了。”

宁致远一面应付,一面小心送她出门。宁佩珊见状,只得先行回去径自收拾不提。

 

过了一阵,文府果然给安逸尘借口征用了,当即就要府中人迁走,只许带上细软离开,金银财产一概留下。

宁佩珊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遣散奴仆,一家几口包了些衣物,果真一分未取。

好在早先劝服了文靖昌,他虽年老固执,却识时务,孙子又只有几岁,不敢硬顶。即使深恨安逸尘强盗行径,也唯有老老实实交割财产。

城中富庶的肥肉几乎让他啃尽,有权有势,越发不理会政府,谁敢叫屈?除非不要命了,整个姑苏都要成了日本人的天下,哪儿还有小老百姓的位置?没见许多人家都搬走了么?怕是再不久,城门上青天白日旗都要扯下来了。

罢,一家子老小,好好活着,哪儿不一样?安逸尘好歹没把事做绝,未曾叫人严查夹带,终归能过活,所以才肯轻易妥协,文靖昌不犯拧自是最好,何况宁佩珊提前留了后手,便安安稳稳地出府寻了一处暂住着。

地方是宁致远预备的,文家不急着走,竟是他有预感,宁家不日亦有此遭,因而盘桓数日,届时结伴而行。

不出所料,安逸尘当真上门,倒叫人心中戚戚,连他的情分都不顾了,看来是铁了心将自己绑在日本人的船上。

只是这架势,未免忒显出了那副停妻另娶的嘴脸,宁致远明白世人恐怕皆以弃妇的眼光揣度他,他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丝耻辱,羞怒,好似今日不是要被从自己家里扫地出门一样。

安逸尘打量着数载未曾踏入的门庭,他想起当年,也是这么跨过门槛,那时的他在想些什么?

好像是,要赫赫扬扬的宁家,风流云散。

如今,这年轻气盛的可笑誓言竟都成了真。

若当初没有顺水推舟接下宁家少爷,现下是否就能像是对着别家那样干脆利落?

安逸尘舍不得,怎舍得从别后几回魂梦与君同?不舍得,怎舍得让他为满城倭寇陪葬?

终究是自己误他一生。

小雅太郎紧随着他进了宁府,虽安逸尘的表现很令他满意,可宁致远又与旁人不同,两人早已决裂不假,怕只怕,无意中的一星火苗便叫人旧情复燃。

他自然不可能留着这么个祸害碍眼,没得委屈女儿嫁过来,还要为个男人争风吃醋。

兼他自以为拿住了安逸尘的心思,人眼里一旦只有野心权势,什么糟糠之妻救命之恩,该抛下的照样抛下。

安逸尘不愧是个识时务的人,那政府翻脸不认又如何?他与安逸尘联起手来,他们又敢怎样?觉都睡不安稳了,直恨不得早日迁都!

好比伪满作为侵略战争的门面,未来的战区,还得有个中国人说得上话的新政府充做遮羞布。小雅太郎认为,冲着他许下的新政府中至高无上的权利,动心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安逸尘急不可耐地拉拢关系,大肆搜刮油水的举动才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宁致远扫一眼包围左右的兵丁,冷冷开口,“你我之间,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有什么交割的文书,都拿出来给我签了罢!”

安逸尘笑了笑,挥手令人托着文书上前,“若人人都似你这么爽快倒好,我不过要大家捐出一点子家产充为军饷,竟一个个像是要被逼得吃糠喝稀似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十足的阴险小人,那些哪里是一点家产能囊括的?怎奈说话的一个赛一个厚颜无耻,小雅太郎见他认命献上钱财,便欲出手解决了心头一患,当下笑道:“宁贤侄高义,只是逸尘不日要娶小女为妻,正好请你写一份和离书,毕竟从前……”

故意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宁致远微眯着眼,好像嫌日头毒辣,嘲讽道:“什么时候小雅先生在乎这个了?”

小雅太郎也端得住,“都说入乡随俗,中国的礼教我还是懂的,那戏文里唱的娶了公主的驸马,不正是没来得及休妻,才生出了许多事端么?了断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安逸尘眼底迅速划过一道狠色,复而淡淡道:“说的没错,险些忘了这桩,到底今时不同往日,人各有志,你也别怨我不念旧情。”

一面说,笔下飞快,挥毫而就休书一封。绝情之至,无情至极,一页信纸递上,写的也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言语。

宁致远一脸漠然,假怒中掺了几分真火,“小雅先生,既然熟知中国礼教,应当明白,两个男人的婚事本就做不得真,你情我愿的玩意儿,你自娶你的公主飞黄腾达,与我何干?与其用这种手段羞辱我,不如大家安安静静地一拍两散,岂不痛快?”

他竟是更厉害,连同名义情分一笔勾倒,婚书尚且没有,休书便越性成了笑话,宁致远随手一折,撕作数段,抛撒开来,白蝴蝶似的翩翩落地。

小雅太郎虽犹嫌不足,但见他当堂落了二人面子,显是再无回转之意了,安逸尘连休书都敢拿出来,确实是铁了心两断的,只待这一干人离得远了,为帝国的侨民腾出位置,脚下这片土地,就很快会换了主人。

 

却说文宁两家会合,互相一算,拢共剩下十几口人,文家好歹尚有几房积年老仆,宁家只有更简单的,除了福林,唯一个秦雪清是无论如何都要跟着的。

旁人早随产业一并处理了,偏秦雪清是宁致远亲自带回,已无亲眷,离了宁家,反而孤单,便不曾硬要她离开。

何况,福林私心想着,自己老迈,恐照顾不周,纵只得宁致远一个,也需有个细心的女人打理家室,因此带上了她。

两家早定好了退路,沿江而下,便租了客船,飘飘荡荡,在水面行了数日,方弃舟登岸,改走陆路,如此十余日,终到了落脚之处。

地方不比江南繁华富庶,却是民风淳朴,更兼各处驻着大大小小的红军部队,倒不怕敌人肆意罗唣了。

等闲人岂会特特跑到此处?不过对于宁致远来说,自然没有哪里比这样的地方更安全了,无论他在不在,总有人会替他照应这一大家子。

两家人分别盘了一处小院,比邻而居,如今正是要紧时候,虽有财物,总不能坐吃山空,要长久立足下去,须得有一份营生才稳妥。

调香一途便罢,日后有余钱弄这雅致东西的怕是更少了,不若来些实在的,日常用得上的,众人一合计,决定转行开个布庄。

女人做这些总是有些心得,又都是富贵过的,想出的花样自能招揽女客,至于家常的棉麻布料,结实耐用就很好。

万事开头难,家中两个顶门立户的男人好生寻摸着合适货源,文靖昌还没失了做生意的精明,略能应付店面,待各方就位,真正经营起来,不知不觉已过了小半年。

期间宁佩珊产下一对双生姑娘,算是为家里添了久违的喜气,她原还担心着宁致远,后见他奔波忙碌,只道无暇神伤,又见私下里井井有条,这才能安心待产。

因此处偏远小县,消息闭塞,更无报纸等物,除非走个几十里到镇上,一月里去上一次已是极限了。

借着进货的便利,宁致远与文世轩连着两府管家也能轮换着去三两回,每每捡了些新消息,一家子都会围坐着听上半天。

宁佩珊冷眼瞧去,每当此刻,宁致远总是聚精会神,似乎盼望着探得某些心心念念的讯息。许是她多想了,可若是真的,能叫他如此期盼,除了那人,还会是谁的消息呢?

惹得她是又想听到安逸尘的消息,又怕听见安逸尘的消息,好还罢了,若不好……

凭她对宁致远的了解,要不是为这一大家子的生计,日日缅怀沉溺旧情他都做得出,甚至哪日想不开,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也未可知。

眼下,生意渐渐步入正轨,缺了他亦无碍,保不齐他心思惫懒,再让不好的消息一刺激,她可万万不想看到这般局面。

是以宁佩珊私下敲打了两边管家以及丈夫,纵得到了那人的消息,谁都不许当着宁致远漏了口风,除非他自己打听到的,便算天意了,此外无论好坏,皆由她过耳,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宁致远。

因着时局动荡,慢慢地各处新闻都变成了何处被日军攻陷,何处混战,何处光复,何处大捷,不一而足。

前日文管家自镇上捎了几份报纸,回来就挑了些振奋人心的新闻给大家听,只要不是日寇横行无忌,便大都算是振奋人心了,乃至国共之分,再无差别,更无高下之判。

待他说完,宁致远似是意犹未尽,“还有么?”

文管家悄悄给宁佩珊递了个眼色,只道没了,还将报纸交给他仔细查看。

宁佩珊心头一跳,不动声色道:“哥,你就拿回去看吧,也不知究竟要看些什么,倒像要瞧出花儿来似的。”

揶揄一句,众人都笑了,宁致远亦然,却不反驳,果然将报纸往袖里一揣,出了门去。

宁佩珊攥紧了椅座的手缓缓松开,箭步上前拉起关了门户,神色紧张,“管家,有安逸尘的消息了,对不对?”

文管家赶忙从怀里拿出另一份报纸,展给大家看,“在这里,我原还不敢认,只名字也一个不差,定是不错的。”

众人定睛看去,顿时心凉了半截,缘何如此?却是国民政府原先摇摆不定,已失了民心,如今洗心革面起来,眼见无法回头了,可不得标榜自己的功劳?

要说铁心抗敌的热血儿郎本就不少,活着的那些,先遭贬斥,这时便又得了用,死了的就更简单了,大方晋升几等,再将英勇奋战的事迹宣扬一通,倒是给他博了些认同。

安逸尘的画相,居然是出现在了被追封的功臣中。

那报纸上简略记载了些经过,才叫他们大致明白离开姑苏之后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安公忍辱负重,埋伏敌侧。其心慈而犹民,不惜自污声名,以疏百姓……假借敛财之举,暗储粮草辎重,以图起事……婚礼宴上,摔杯为号,歼敌百计。而后据守姑苏,拱卫金陵,千万勇士,直至城破,则殉。”

寥寥数语,岂能道尽艰辛?

宁佩珊心中尤其复杂,一时想着宁致远知道了该有多伤心,一时又忙打算着不叫他知道。

难以决断时,倏地门外咯噔一下,好大一声脆响,直将屋内众人吓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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