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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尘远】【七十三】

【七十三】双鸟失群

 

宁佩珊最先反应过来,一听这动静便知事情要遭,宁致远多精明的心思,怕是时时留神的,如何能轻易瞒过他?

众人忙出去,果然见他昏倒在门廊上,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宁佩珊顾不上哀切,强撑着指挥人将他抬回家,福林见了更是一顿好吓,秦雪清也惊得不轻,扭头就跑出去叫大夫。

宁致远此时却悠悠转醒,宁佩珊惊喜交加,紧紧攥着他的手,生怕他消失,“哥!你醒了?”

他有些迷茫,兼困惑,“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心中一揪,像是被狠狠扭着,咬着,撕扯着,强笑道:“你梦了些什么?”

“我梦见……都没了。”

家没了,家里的人也没了。宁佩珊有了自己的家,有丈夫有儿女,他不再是她唯一最亲近的人,他还能有些什么呢?

可宁佩珊与他一胎双生,自是明白他的想法,唯恐他生了厌世之意,一时心乱如麻,忽然撒手起身,故意激道:“好!我知道他在你心里顶顶重要的,没了他你便什么都不顾了,连我这妹妹都不要了!好,我走!”

一行说,一行热泪滚下,掩面跑了出去。

她没敢跑远,知他受了刺激暂时转不过弯儿来,只盼能叫他清醒些。福林急急忙忙地端了热水来,见她在这,正要询问,宁佩珊忙示意他噤声,指了指屋内,他点了点头,自行进去了。

这里正忐忑,猛地听里面福林焦急的声音传来,“少爷,你身子还没好,这是干什么?外头天寒地冻的,千万别出去……”

宁佩珊还当怎么了,赶紧上前,却见宁致远一手拖着个铜盆,一手捏着厚厚一叠字纸,一步一顿走到院中,紧接着好似抽干了浑身力气跌坐在地,取了火点上,缓缓烧起来。

依稀能辨出些文字,似乎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之类的言语,他,他竟早知道安逸尘凶多吉少了么?

她突然记起,那次自己问安逸尘的立场,宁致远说他从未变过,自己只当他始终包藏祸心,谁知,居然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可见他们都是聋子,瞎子,敌不过宁致远与他的默契,到头来,最伤心悔恨痛苦的,却也不是他们。

宁佩珊虽对误解安逸尘有愧,但决计比不过兄长性命,他还这么年轻,不可以,不可以……

她有一件考虑了很久的事,本打算过阵子再提起,只是眼下担忧宁致远随时会殉了去,不得不提前了。

风风火火跑回家,直直冲进房内,她的两个女儿都在床上,自生下来起总有人分不清姐妹二人,唯她这母亲从未认错。

宁佩珊抱起睡得香甜的妹妹,爱怜地搂在怀中,想到自己做的决定,心中叹息不已。

孩子,千万别怨娘!

宁家院里,福林拿水搅了铜盆里的纸末防飞灰,宁致远烧光了一大沓字,犹自坐在地上,呆呆的不知想什么。

宁佩珊深吸一口气,狠下心气势坚决地走过去,再三小心将襁褓放在他身边。

“别再想着宁家就你一个孤鬼,打今儿起,这就是你女儿,若你这个亲爹不管,我这外八路的姑姑更不会管了,你自己打算罢!”

宁佩珊死命忍着眷恋头也不回地离开,才没有当场露怯,只到底是亲生骨肉,日后该拉扯的还少不了拉扯,这会儿却不能现形,因此在自家里焦急地踱来踱去,又叫人悄悄注意院子里的动静。

福林口中叫着天寒地冻,其实并没有到那个地步,略有一点凉意,仍怕宁致远大悲大痛的身体承受不住,此刻又多了个小小姐,越发心疼得团团转。

小小姐这会儿睡醒了,骤然发现换了地方,黑漆漆的一双眼渐渐透出水润,哇地大哭起来。

宁致远似被这哭声惊醒,无奈地看着震天响的外甥女,心里蓦地一软,轻柔地抱起她。

“你娘可真是个狠心的。”

福林见他好像回转过来,也是心喜,忙道:“少爷,外头冷,别冻着小小姐,快进屋去吧。”

念着孩子,宁致远安生待进了屋里,小小姐原见他与母亲肖似的脸安静了会儿,扭头就饿了,挥舞着短胳膊大喊大叫。

他没带过孩子,并不能领会,正手忙脚乱地哄着,她就又委屈得哇一声哭了。

宁致远只好说,“福伯,去看看有没有孩子吃的东西,咱们家没有,只管问邻居要。”

福林连连答应着出来,没等上对面,抬眼撞见秦雪清大包小包地揣着小孩子的吃食衣物过来了,不免问询。

原来她请了大夫,尚未进门,宁佩珊就把她拦下,快快地说了这一桩,把大夫先留在自家招待,托她送了些用品过来应急,省得手忙脚乱的没个章法。

秦雪清听福林说孩子饿了,遂把旁的先放下,照着宁佩珊教她的法子煮了一碗细细稠稠的面糊。

宁致远从那堆玩意儿里拾了跟磨牙棒应付她,不待她腻烦,便接过新做好的吃食耐心温柔地喂着。

福林看他模糊有了生气的模样,登时欢天喜地,只觉宁佩珊这手对了,该叫他有个撇不下的牵挂,才不会再自暴自弃下去。

宁致远岂是自暴自弃?他比谁都明白,死,不要紧,安逸尘到死都想见到山河光复,若黄泉相见,他问自己,家国安否?该当如何?

他这条命还有些用处,除非老天不给他活路,否则,他一定要等到那日。

自多了个女儿,宁致远觉着眼前都亮堂不少,这孩子一日日大了,相貌长开,既像自己,又莫名地像极了安逸尘。

他忍不住想,若是他们俩的女儿也不过如此,究竟是他太过思念安逸尘,还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

宁致远的时日在女儿与路途奔波中消耗,他接到了苏区政府的任命,成为战区特派员辗转各地。

几年来战争激烈有增无减,无数次出生入死,战争无疑是可怕的,无处不在的流弹随时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宁致远往鄂东阵地运抵了一批物资,战役焦灼,瞬息万变,他身上还有送往中央苏区的重要情报,却暂时被困在了武汉附近。

时任红四方面军师长的叶绍英部正是战斗的主力,又是旧相识,只是眼下无暇叙旧,日日交锋,没个消停时候,如何把人安全送出,也是十分焦头烂额的事。

宁致远被他拘在指挥部里,耳边不时传来轰炸,泥土飞溅,这个临时搭建的棚子亦面临着摇摇欲坠的危险。

指挥部边上就是阵地医院,不断有伤员被送下来,医生就那么几个,忙得脚不沾地,尚且无法面面俱到。

宁致远便自告奋勇过去帮忙,由于相对安全,叶绍英也不拦他。他虽只学过简单的护理,但对这些伤员来说,能为他们争取坚持到医治的时间已经足够。

他的手法极准,止血又快,一个医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乘着间隙上前摘了口罩,迟疑地问,“致远?”

宁致远看见他,同样认出了,“书寰,是你!”

昔日同窗再会,惊喜有之,惆怅有之,那时乔楚出事后,萧书寰与林重光就紧急转移了,宁致远也再不曾见过他们。经年相逢,他不免说起自己在战地医院的经历,又说林重光因枪法好,正在别处前线作战。

宁致远百感交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都在以自己的微薄之力支撑倾颓广厦,这样很好。

他们略说了两句,只听外面闹哄哄的,又是一波伤员被送进来,众人接着忙开了。

宁致远这里方为一个士兵止了血,忽闻萧书寰的呵斥声,“伤得这样重怎的默不作声!再耽搁你们团长还有命在吗?”

那被骂的小警卫员十分年轻,急得都要哭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团长,若是我们连长在,或许还能拧一会儿,可他偏忙着,我可不敢跟团长硬来。”

满口团长连长,显是不经事的,还是个小孩子,怨不得叫他送人来,萧书寰也不为难他,只说,“亏你那么听话,可惜你们团长都给你气晕过去了。”

小警卫员果真急得大哭,“团长,团长你撑住啊!”

萧书寰一面下刀取弹片,一面无奈地摇头,宁致远抽出手来将那小孩儿拎开,自己把那团长无意识挣动的四肢按住。

他知道医院的麻药早已用光,这么多的伤员,全是硬生生熬过去的,不由钦佩万分。

这团长满头满脸缠着纱布,露出的眼窝都泛着黑灰,人虽昏了,这疼痛却割人得很,萧书寰汗流浃背,严肃地叮嘱了一句。

“致远,千万压住他!”

宁致远几乎让他挣扎的力道掀开,咬牙摁着,衣兜里揣着的金表悄然滑落,犹有余温的金属轻触指尖,床面上露出几只灰扑扑的手指不禁一拢,牢牢地将金表握在掌心。

萧书寰缝合了伤口,绷紧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宁致远发现不知何时那个团长已不再动弹,而自己还压着他,心里一慌,忙问,“他怎么不动了?”

“昏睡过去罢了,放心,他是个命大的,几次都挺过来了,不差这一次。”

宁致远瞥见那小警卫员不服气地偷偷瞪他,便有些了然,单看这不争不抢的命令,这团长必是个令行禁止的,或许另有一股执拗,冲锋时定要一马当先。萧书寰的口气如此般去掉半条命似乎是常态,再多凶险,一次次逢凶化吉下来都麻木了,何况他确实撑了下来,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

后来光是忙碌,倒没顾得上他。宁致远帮手两日,越发娴熟了,又见战地医院条件简陋,人员不足,只道日后便待在这里出一份力也是好的,正筹划着,外边有人唤了,“特派员!特派员!”

宁致远忙掀了帘子道,“是谁?”

来人是叶绍英身边的,急火火道,“师长说豁口打开了,要调人护送特派员呢!”

话音刚落,连战地医院都感到了一阵明显的晃动,炮弹在不远处落下,那人叫道,“不好!敌人反扑!我去请示长官,特派员您千万小心着过来!”

宁致远沉住气,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下意识往怀里一摸,竟掏了个空。

怀表?

他好似被抽走了魂魄,猛然回神,惊慌失措地反回,萧书寰迎面接住,听见外面对话,还当他放心不下,忙说:“这里有我,你快撤退!”

“怀表,我的怀表丢了,让我找一找。”

想是视若性命的物件,他也不曾轻慢,索性这里就丁点大,哪个角落能掉东西他再清楚不过了,安抚宁致远两句,转头摸索一番,果然从病床缝儿里摸出一只金表来。

宁致远摁下机括扫了一眼自己的图相,确认无误,赶着放进怀里,谢过他后朝指挥部去了。

殊不知阴差阳错,连理枝替了比翼鸟,金鸳鸯散成离别雁,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到而今网罗惊破双栖梦。

 

民国三十四年春,胜利的曙光似乎随着万物复苏遍洒神州,新四军、八路军,乃至国民政府军解放了一个又一个城池。

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士兵不再是战争的警示,老百姓开始踏出家门,俨然已是天下太平的光景,古老的土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现了盛世繁华。

活下来,便是最难得的盛事。

八路军队伍井然有序地穿行而过,不乏热情的人民送上吃食礼物,一个身材高大的指挥官被他们团团围住,连声笑道:“老乡!东西都拿回去吧,咱们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心意我们领了,可不能逼我们犯纪律啊!”

好容易劝走了乡亲,那人露出脸来,俨然就是叶绍英的模样,只见他领着个部下慢腾腾走在街上,四处巡视,感叹道:“不打仗了,真好啊。”

那部下左边脸上有块指甲大的伤疤,瞧着瘆人,这会儿笑起来,略好了些,“咱们赢了,才是最好的。”

叶绍英赞同地点点头,“等安定下来,我可得尽情偷闲了,你呢,不打仗了,你打算做些什么?”

他面上有些动容,“我早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那些忘记的事,这几年慢慢想了起来,说晚,也不晚,终于等到了这天,我只想能去找他。”

叶绍英了然一笑,“唉,你小子原来是有心上人的了,亏我还想给你和首长的千金做媒呢!”

他无情地拆穿道:“首长哪来的千金,您只会拿我说嘴就是了。”

“也罢,那就把你心上人如实招来,我给你们打个报告,结婚去吧!”

他心中一动,启唇欲言,脚上忽然一撞,被个小孩子冲出来碰了个正着。

那女孩儿还没一条枪高,仰起脸瞧他们,甩着羊角辫脆生生地叫,“八路叔叔!”

叶绍英哈哈大笑,揪了揪她的小辫子,“小妹妹,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八路军,不是新四军啊。”

那女孩儿伸手比了个八,得意地说,“我知道,八路身上有这个!”倒是叫人啼笑皆非,她又道:“八路叔叔能跟我握手吗?”

叶绍英啧啧叹道,“你小子,可真是老少通吃。”

他无奈轻笑,握了握她的小手,没忍住蹲下身问,“你不怕我吗?”

那女孩儿用力摇摇头,理直气壮道:“妈妈说,八路叔叔都是保护我们的,我才不怕!”

远远的好像有人唤了一声,她机警地扭过头招了招手,“妈妈!姑姑!快来看我抓住了一个八路叔叔!”

叶绍英更是笑得打跌,两个妇人相携而来,打头的宠溺又好笑地看着她,“升平,不许胡说。”

后一个爽朗笑着,上前道:“让我看看我们的小魔星有没有说大话。”

视线落到女孩儿拉着的人面上,笑意戛然而止,她不禁退了一步,怀疑而震惊地盯着那张她到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安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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